
引言
你这是在杀人。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几分沙哑,但在那个雪落无声的冬夜,在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医馆大堂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展开剩余96%说话的人是个干瘦的老头。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上落满了雪花,发髻有些松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药囊。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是在乱坟岗深夜里闪烁的磷火,带着一股子不疯魔不成活的执拗劲儿。
大堂正中,坐堂的名医叶知秋正捏着狼毫笔,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便污了刚写好的方笺。
叶知秋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太医院挂过号,给王爷看过诊,平日里听惯了阿谀奉承,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抢白?他眉头一皱,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案角的茶盏都跳了三跳。
放肆!老夫行医四十载,活人无数,连宫里的太医都要给老夫几分薄面。你是哪里来的野郎中,敢在此胡言乱语?
叶知秋的声音里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周围的伙计、求诊的病患,大字都不敢喘一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头。
那干瘦老头却仿佛没听见叶知秋的怒喝,也没看见周围那一双双诧异、鄙夷甚至怜悯的目光。他只是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径直走到了诊桌前。
他的目光越过叶知秋,死死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方子,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诊凳上那位满脸通红、气喘如牛的病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讥诮。
平肝?潜阳?熄风?老头冷笑了一声,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听着这脉弦数,看着这脸红脖子粗,便觉得是肝阳上亢,便要用天麻、钩藤、石决明去镇压?
难道不对吗?叶知秋强压着怒火,反问道,此人头晕目眩,如坐舟车,脉象弦硬如弓弦,面色潮红,性情急躁,这分明是肝风内动,火气上冲!不用介石类药物重镇潜阳,难道还要用火去烧不成?
老头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悲悯,仿佛看着一个无知的孩童正在悬崖边玩火。
你这哪是在平肝,你分明是在拆这人的保命墙。这几味药下去,这几块石头压上去,不出三日,他必瘫痪在床,口眼歪斜,甚至性命不保。
你说什么?叶知秋霍然站起,胡须乱颤。
我说,老头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庸医杀人,不用刀,只用笔。
这干瘦老头,便是后来写出那本惊世骇俗、被无数正统医家骂作离经叛道之作《医林改错》的王清任。
这一年,是嘉庆年间,也是中医史上那场关于气血、关于中风、关于生与死的大辩论,拉开帷幕的前夜。
01 迷局
要说这病家赵员外,在京城缎布行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人到中年,家财万贯,平日里少不了应酬。酒局多,油水大,再加上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这一两年来,赵员外的身子骨便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觉得脑袋发沉,像是戴了顶千斤重的铁帽子。尤其是每日午后,或者是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那脖子后面的两根大筋,就跟那紧绷的弓弦一样,突突直跳。脚底下也发飘,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堆里。
赵员外惜命,既然身子不爽利,那自然要寻访名医。
叶知秋便是这时候被请进赵府的。叶名医一搭脉,三指如钩,沉吟片刻,便给出了诊断:肝肾阴虚,水不涵木,导致肝阳上亢,风火相煽。
这道理,听着是极顺耳的。
你想啊,这人头晕、脸红、脾气急,那不就是火往上撞吗?既然是火往上撞,那就像是一口锅烧开了,水汽顶着锅盖乱跳。这时候该怎么办?自然是要往灶膛里撤火,往锅盖上压石头。
于是,一张张经典的平肝熄风方子便开了出来。
天麻、钩藤、生龙骨、生牡蛎、石决明、珍珠母……这些药材,要么是质地沉重,取其重镇之意;要么是药性寒凉,取其清热之功。
赵员外喝了这药,起初还真管用。
头两剂药下去,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确实轻了不少,脑袋里那种轰隆隆的雷声也小了。赵员外大喜,直夸叶神医妙手回春,诊金那是成倍地往上送。
叶知秋也颇为自得,捋着胡须说:只要坚持服药,平得肝风,自然安康。
可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偏离了轨道。
大概过了半个月,赵员外发现,这药似乎不灵了。虽然还在喝,而且剂量越加越大,那石决明从五钱加到了一两,可那头晕不但没好,反而添了新毛病。
他开始觉得困,那种困不是睡不够,而是人发傻,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反应迟钝。有时候手里端着茶杯,莫名其妙地手一抖,杯子就摔了。舌头也偶尔发硬,说话像是含了个核桃,呜呜噜噜听不真切。
叶知秋复诊时,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毕竟是名医,心里虽然打鼓,面上却稳如泰山。
此乃风邪顽固,入络太深。叶知秋断言,需加大力度,重剂镇压!
于是,方子里的寒凉药、介石药又加了码。羚羊角粉、牛黄清心丸,这些贵重的凉药像不要钱一样往赵员外的肚子里灌。
赵员外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那种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力感。就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突然被无数的沙袋、石块给强行截流了,水位是看着不高了,可那水也不流了,成了一潭死水。
直到那个雪夜,王清任闯进了叶氏医馆。
此时的赵员外,虽然坐在那里,但整个人已经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他的面色是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但嘴唇却是紫暗的,指甲盖也是青紫的。
在王清任眼里,这哪是什么肝阳上亢,这分明是一个即将崩塌的堤坝,是一场正在酝酿的滔天洪水。
叶知秋只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浪头,想要把它拍下去。而王清任却看到了河床底下的淤泥,看到了那已经细得可怜的河道,看到了那背后拼命想要冲破阻碍、却被死死压制住的一股可怜的元气。
这便是迷局。
世人皆在迷局中,以为看见了火便是热,看见了晕便是风。却不知,那火可能是虚火,那风可能是因为血流不动而激起的旋涡。
02 困兽
面对叶知秋的质问,王清任没有退缩。
他虽是一介布衣,在京城杏林中更是个异类,被人称作疯子。因为他不做正经学问,不背《汤头歌》,偏偏喜欢往乱坟岗跑,去观察那些弃尸的脏腑,去画那些血淋淋的图画。
但在他看来,不知道脏腑真形,不知道气血真路,治病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王清任绕过诊桌,也不管叶知秋那杀人的目光,径直伸手抓住了赵员外的手腕。
他的手指枯瘦有力,指尖冰凉。但他没有去切寸关尺,而是顺着赵员外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手肘,然后又猛地按住了赵员外颈侧那根突突直跳的大血管。
疼吗?王清任问。
胀……胀得慌……像是要炸开。赵员外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有些涣散。
王清任松开手,转过身,比赛下注app官网版目光如炬地盯着叶知秋:你也听到了。那血管里像是跑马一样,撞得咚咚响。你以为这是气血太盛?
叶知秋冷哼一声:脉象洪大有力,不是盛是什么?
错!大错特错!王清任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这哪里是盛,这是身体在拼命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副粗糙却极具冲击力的人体水道图。
你且看!王清任指着图上的河道,这血管便如河道。赵员外常年肥甘厚味,不爱动弹,这河道里早就堆满了淤泥、沙石。原本宽敞的河道,现在堵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缝让血流过去。
王清任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比划了一下:人的脑子在最高处,要活命,就得有血供上去。现在路窄了,血流不过去了,脑子要饿死了!这时候心气该怎么办?
叶知秋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如此粗鄙却又如此直观的比喻。
心气只能拼命啊!王清任大声吼道,心气就像是个推车的老汉,眼看路窄坡陡,车推不动了,他只能咬碎了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推!这一使劲,压力自然就大了,脉象自然就洪大了,血自然就往上涌了!这头晕、脸红,那是因为压力太大了,血管要受不住了!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把那口救命的血,挤过那条狭窄的缝隙,送上脑子去!
王清任猛地指向桌上那堆残药:可你呢?你倒好!你一看这老汉推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你就说他'火气太大',你就要给他泼冷水,你就要卸他的力气!
你用那些石决明、那些寒凉药,硬生生地把这股推车的劲儿给泄了。你是把那个'高'出来的症状给压下去了,老汉没力气了,不推了,血压是平了。可结果呢?
王清任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结果就是车停了。血流不动了。脑子彻底没血了。
上游的水还在往下冲,下游却断流了。这时候,不是决堤(脑出血),就是干涸(脑梗死)。你这哪是治病,你这是在帮着阎王爷收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叶知秋的脑海中炸响。
他想要反驳,想要搬出《内经》里的条文,想要说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可看着赵员外那张紫暗的脸,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名医的尊严,让他不能在众人面前低头。
一派胡言!简直是歪理邪说!叶知秋恼羞成怒,猛地一挥袖子,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若再让他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人心,我叶某人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立刻冲了上来,推搡着王清任往外走。
王清任力气小,哪里抵得过这些人。他被推得踉踉跄跄,帽子都掉了,头发散乱在风雪中。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只是在被推出大门的那一刻,回过头,冲着赵员外的方向,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活命,停了那些凉药!那是催命符!若觉大拇指发麻,便是大限将至的信号,切记!切记!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风雪中,只剩下王清任孤单的身影,和那一串渐渐被雪掩埋的脚印。
03 死水
赵员外被吓得不轻。
那疯子老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尤其是那句大拇指发麻,更是让他心惊肉跳——因为他这两天,确实觉得左手大拇指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麻得钻心。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叶知秋:叶神医,这……这疯子的话……
叶知秋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冷哼一声:员外莫怕。此人乃是京城出了名的疯癫之人,若是信了他的邪说,停了药,那才是真的性命堪忧。您这病,就是肝风太盛,还得压!
在权威和疯子之间,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权威。这是人性,也是悲剧的根源。
赵员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位御医的座上宾。
他又喝了三天的药。
这三天里,赵府上下如履薄冰。赵员外倒是没再喊头晕了,因为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叶知秋说,米兰这是阳气潜藏,是好转的迹象。
然而,到了第三日深夜,变故陡生。
那是一个比前几日更冷的夜。北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外哭嚎。
赵员外起夜小解。刚一下床,脚还没沾地,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
噗通一声闷响。
守夜的小厮惊醒过来,掌灯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赵员外瘫倒在脚踏上,半边身子像是死肉一样动弹不得。他的嘴角向右歪斜,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一地,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只有眼白,没有黑眼仁,显然已经人事不省。
老爷!老爷!
赵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灯笼火把亮成一片,哭声喊声响彻夜空。
叶知秋是被赵府的马车连夜接来的。他衣衫不整,甚至连鞋都穿反了一只,显然也是慌了神。
进了卧房,一见赵员外这副模样,叶知秋的心就凉了半截。
脱证!这是阴竭阳脱之兆啊!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银针,在人中、十宣、涌泉等穴位上一通乱扎。又让人撬开赵员外的牙关,强行灌下了一碗独参汤。
可是,那汤药灌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赵员外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木桶,再也装不住一点生气。
叶知秋瘫坐在太师椅上,满头大汗,脸色比病人还要难看。他喃喃自语:怪哉,怪哉。明明脉象已平,明明肝阳已潜,为何还会突然暴脱?为何这风邪如此凶猛?
赵员外的长子,赵大公子,此刻已经哭成了泪人。他抓着叶知秋的袖子:叶神医,您倒是说话啊!我爹还有救吗?
叶知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吧。这风中脏腑,神仙难救。
赵大公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那日陪着赵员外去医馆的老管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公子!还记得那天那个疯子郎中吗?
赵大公子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那个说'停药保命'的疯子?
对!就是他!他说若是不停凉药,不出三日必瘫痪。如今……如今正如他所言啊!
赵大公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跳起来,吼道:快!快去请那个王清任!备快马!哪怕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来!
04 破局
王清任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并没有什么被绑架的戏码,当赵府的家丁敲开他那破旧的小院门时,王清任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早已穿戴整齐,药囊背在身上,那双破旧的棉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到了赵府,穿过哭声震天的前厅,走进充满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卧房。
叶知秋还在那里,见到王清任进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冷漠。他心里想的是:我治不好的人,你一个疯子又能如何?这已经是死局了。
王清任没有理会叶知秋,他径直走到床边。
赵员外此时已经气若游丝,那呼噜声也越来越弱,这并不是好转,而是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清任伸手搭脉。指尖下的脉象,细如游丝,涩如刀刮竹皮。这是典型的气虚血瘀到了极点的脉象。
晚了些。王清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jz:field.toptypename/}赵大公子噗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砰砰响:先生救命!是我们有眼无珠,信了庸医,害了父亲!求先生慈悲,救救我爹!
叶知秋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王清任扶起赵大公子,沉声道:起来。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这满脑子的死血哭化了吗?
他转过身,从药囊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银针,比寻常的针要粗一些,三棱锋利。
他抓起赵员外那只没有任何知觉的左手,对着十指尖端(十宣穴),猛地刺下。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用力挤压之后,才勉强渗出几滴黑紫色的血珠。那血珠粘稠得像是黑漆,滴在清水碗里,竟然凝而不散,像是一颗颗黑色的铁砂沉入碗底。
看清楚了吗?王清任指着那碗底的黑血,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众人凑近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血,这是毒!是淤泥!王清任盯着叶知秋,字字诛心,世人只知气血虚实,却不知这血若是成了'死血',便是要命的阎王。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赵员外如今的状况,就像是一条河,彻底干了。淤泥堵死了河道,剩下的那点水也流不动了。
这时候该怎么办?
若是按照常规路子,这时候该用猛药破瘀,用虫类药、用水蛭、用虻虫去钻通血管。可是,赵员外现在气若游丝,就像是一盏快没油的灯,哪里经得起这种虎狼之药的折腾?一旦用猛了,血管崩裂(脑出血),立刻毙命。
可若是用补药吊命,那是抱薪救火。淤血不去,补进去的气血只会加重堵塞,让人死得更快。
通,通不得;补,补不得。这简直就是一个死结。
叶知秋在一旁冷笑:说得头头是道,如今不也是束手无策?这人阳气已脱,大限将至了,你就别在这里装神弄鬼了。
王清任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知秋,眼中精光暴涨,那是一种悟透了天地至理后的狂热。
谁说大限将至?
谁说通与补不能兼得?
他走到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上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四个大字——补阳还五。
05 逆流
紧接着,是一串令人瞠目结舌的药名和分量。
生黄芪 四两。
当归尾 二钱。
赤芍 一钱半。
地龙 一钱。
川芎 一钱。
红花 一钱。
桃仁 一钱。
叶知秋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声音都变了调:黄芪四两?!你疯了!
四两,那是一百二十克!在当时的药典里,黄芪的常用量不过三五钱。四两,这是二十倍的剂量!
这病人本就中风,气血逆乱,你还要用如此重剂的补气药,你这是要让他气血冲脑,立刻暴毙吗?叶知秋指着王清任的手都在抖,这简直是杀人的方子!
王清任却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庸医怎懂造化之机?
他拿起方子,对着赵大公子,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父亲现在的血管里,全是死血。就像是河道里堆满了巨石。要冲开这些巨石,光靠那点化瘀药,就像是用扫帚去扫大石头,根本推不动。
必须要有大气力!
这四两黄芪,就是那股推墙的力气!就是那股浩然大气!我要让这股气,裹挟着那几味化瘀的药,像攻城锤一样,把你父亲脑子里的淤滞给生生冲开!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
王清任的理论,大胆而又缜密。他不是不知道气高会冲破血管,但他更明白,之所以血管会破,是因为气在乱撞,是因为路不通。
如果气能带着血,顺畅地流过去,那个压力自然就消散了。
正如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单纯的疏通没有动力,单纯的加压会决堤。只有给水流足够的力量,让它自己去冲刷河床,才是生机所在。
赵大公子看着这张方子,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父亲。他不懂医理,但他从王清任那双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
煎药!赵大公子咬着牙吼道。
药炉支起来了。浓浓的药香弥漫在院子里。那是黄芪特有的豆腥味,混合着当归的甜香,还有红花桃仁的一丝苦涩。
叶知秋退到了门口,随时准备见证惨剧发生后开溜。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推卸责任的说辞。
药煎好了。浓浓的一大碗,黑得发亮。
赵大公子手都在抖,端着药碗,用汤匙撬开父亲紧闭的牙关,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06 惊变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屋内的漏刻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一个时辰过去了。赵员外毫无动静。那脸色依旧紫暗,呼吸依旧微弱。
叶知秋在一旁抱胸冷笑,低声对身边的徒弟说:看着吧,不出半个时辰,必然绝气。这么大的黄芪,那是催命的毒药。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突然,守在床边的小丫鬟惊呼了一声:老爷……老爷出汗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赵员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不是冰凉的绝汗,而是带着一丝温热。
紧接着,那原本如风箱般的呼吸声,竟然慢慢平缓了下来。
王清任一个箭步冲上前,再次搭脉。
这一次,他的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那细涩欲绝的死脉,而是一股虽然微弱,却连绵不断、有着明显流动感的脉搏。
那是血通了。
那四两黄芪化作的磅礴元气,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铁骑,裹挟着桃仁红花的破冰之力,终于在那枯竭堵塞的河道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动了!手动了!赵大公子喜极而泣,指着父亲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只见那根之前毫无知觉的左手食指,竟然微微勾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在所有人眼中,那简直是世间最美的动作。
叶知秋如同见了鬼一般,踉踉跄跄地挤进人群,伸手一摸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气足而血行,瘀去而新生……这……这违背祖宗之法啊!
王清任转过身,看着失魂落魄的叶知秋,淡淡地说了一句:祖宗之法,也是人定的。若是错了,为何改不得?医道,本就是为了活人,而不是为了守旧。
赵员外在喝下第三剂药的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五剂药下去,他那歪斜的嘴角竟然慢慢正了回来,虽然说话还有些大舌头,但已经能叫出儿子的名字。
半个月后,当叶知秋再次在街上偶遇赵府的轿子时,竟然看到赵员外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轿子里走下来,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那条命,是实打实地捡回来了。
这桩医案,瞬间轰动了整个京城。
那个被骂作疯子的王清任,一夜之间成了神医。那张名为补阳还五汤的方子,也从此流传开来,成了中医治疗中风后遗症的不二神方。
07 沉思
然而,故事并没有在欢呼声中结束。
事后,王清任并没有以此居功自傲,也没有在京城大开宴席庆祝。相反,他变得更加沉默。
他在自己那间简陋的书房里,在那本即将完成的《医林改错》书稿中,默默记下了这个病例。但在病例的旁边,他写下了一段发人深省的话,墨迹浓重,透着深深的无奈。
他意识到,虽然救回了赵员外,但这种亡羊补牢终究是下策。
如果早在赵员外刚开始头晕的时候,不是一味地用寒凉药去镇压那个血压,而是看清了这是气虚血瘀的早期信号;如果那时候就早早地用益气活血的方法,去清理血管,去扶助正气,何至于走到中风这一步?
可惜,世人只看到了那个高上去的指标,却看不懂身体背后的苦衷。
那个时代的郎中,大多还停留在见风治风,见火泻火的层面。他们不明白,很多时候,身体出现的异常症状,其实是机体在绝境中的最后努力。
正如王清任常对弟子说的:人之一身,无处不流通。气通则血行,血行则病除。那些看似凶险的'亢阳',不过是因为路不通,气血憋出来的怒火罢了。你把火灭了,路还是堵的,人怎么能活?
这种沉思,超越了那个时代。
他对抗的不仅是叶知秋,而是整个僵化的医学思维体系。他试图告诉世人,一定要去探究病机,要去看看皮囊底下的真相,而不是抱着几本古书,对着症状猜谜语。
08 尾声
时至今日,三百多年过去了。王清任坟头的草已枯荣了无数回,但他的故事,依然振聋发聩。
如今我们有了血压计,有了各种精密的仪器。我们能把那个数字测得精准无比。但治疗的思路,是否真的完全走出了当年的误区?
当血压升高时,我们是否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吃一片药把它压下去,看着数值恢复正常就万事大吉?
还是愿意静下心来想一想:
我的身体为什么要升压?
是不是我的血液太粘稠了?
是不是我的血管太硬了?
是不是我的心气太虚,不得不加压才能供血?
如果不解决这些根本问题,单纯地把那个救命的压力撤掉,虽然躲过了脑出血的风险,是不是又掉进了脑梗死的陷阱?
正如那位特立独行的邹先生所言,若是连机制都搞不清楚,只盯着一个指标治病,那与三百年前叶知秋的平肝潜阳,又有何异?
那场雪夜的辩论,其实并没有结束。
它依然在每一个医生的心里,在每一个病人的身体里,无声地回响。
王清任留下的《医林改错》,依然像一盏孤灯,悬在历史的长河上,照亮着医学探索的迷雾——
治病,终究是要治人,而不是治那个冰冷的数字。
(全文完)
发布于:广东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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