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转动播报

（源泉：上不雅新闻）

瞎斗（国画，1937） 黄般若 选自上海好意思术馆（中华艺术宫）“其命惟新——广东百年好意思术大展”

一

村中来了一个女子，年岁二十四五，携一药囊，售卖医术。有东谈主向她问病，她说我方作念不了主，要比及黑夜，问问诸神怎样说。

接下来是嘱咐。

“晚洁小房，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表里动息俱冥。至半更许，忽闻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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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请神，一是寂静，杂音少，相宜说明口技骗局。二是氛围好，世东谈主在昏黑漫长、且惧且狂躁的恭候之中，起恭敬心——也便是文中的“至”字——很容易干涉集体被催眠的成果。

江湖骗术，第一步，先要把你拴住，亦然给局中东谈主一段脸色上的必要恭候。说句爹味填塞的话，东谈主生当中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炒菜、写字也要等火候。

嘱咐的环境，最伏击的是帘子，蒲松龄却有意放在终末，跟蜻蜓点水说出，“忽闻帘声”。收录在《虞初新志》里的《口技》（和《聊斋志异》里的这个故事同名），那位扮演失火场景的口本领东谈主，亦然先安放了一座八尺高的樊篱，我方坐在当中。割断视觉，是让不雅众听觉扩大，“倾耳寂听”，和念念象更好通顺。

诸神逐一光临。其实便是这个卖药女子一个东谈主，借用多样谈具，用口技，还有可能使用腹语，带来的是一场听觉独角戏。卖药女子，三个仙姑，三个婢女，一个小郎子，一只猫，各有态响，听之明晰可辨。好不侵略。

在嘈杂环境之中，卖药女子对六姑的婢女春梅说：“春梅抱着小郎子来了？”

春梅仇怨：“这个拗哥子，呜呜不睡，一定要随着他的姆妈来，身如百钧重，背得累死东谈主了。”

按理，卖药女子是亲眼看见春梅抱着小郎子来，无用再鬼话，明知故问。至人的小郎子身如百钧重，亦然神界学问，不需要这样大惊小怪强调。站在小郎子的角度，我方的母亲要来东谈主间一回，天然会合计酷爱好玩，也不念念被母亲放在家里，跟来是很天然的事。“定要从娘子来”，“定”字也用得奇怪。

这段经不起磋商的对话，是罕见说给门窗外绕成一圈，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的世东谈主听的。在这种氛围之中，是没空逻辑推理的。“负累煞东谈主”，外面大伙的手臂也随即酸痛了几分。

病东谈主吃了至人开出的药，也没什么成果。这便是口技，女子罕见用它来卖她的药，也便是一场全心营造的骗局。“不外，期间照旧蛮神奇的。”蒲松龄在文末感触。

二

我是别称小学作文班真挚，就挨句挨句翻译给高段小学生听，然后让孩子们用口语复述。翻译是对古文最佳的学习。

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我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学生：“你们听懂了吗？”大无数学生云里雾里，偶尔会有一二个聪惠的学生看出问题：“哦，真挚，我知谈了，原来便是卖药女子一个东谈主搞的鬼，演的戏。”

把这篇古文翻译成口语文，有多方面的教师。一是声息、环境的描绘出彩。二是，古文频频不详主语，翻译成口语文时，要补上主语。在蒲松龄显现的敷陈中，有关落魄文，不错推出每次讲话的是哪个女子。不要满篇“一个女子说”，“一个女子说”。这亦然阅读智商的教师——说句闲话，如若不影响阅读，口语文中缺主语算不算病句，值得商讨。不外，在作文课上，我也只可先按照查考的条款来。

总会有学生在听完故事之后，提倡多样种种的问题。

“真挚，村中来一女子。是哪个村子？”

“汉地远大，无谢却盛。蒲松龄是山东东谈主，写的故事发生在天下各地。不外，山东、直隶、江苏占无数。莫得具体哪个村，有时他是念念说，这个骗局不管发生在哪个村子都有可能。因为这个卖药女子是跑船埠的嘛。比这个故事稍早小数的，《虞初新志》里的《口技》，发生在京城，‘京中有善口技者’。江湖之中，能东谈主异士许多，向京城荟萃，那位先生是正经八百卖艺。可能渐渐地，有东谈主发现，不错用口技设局骗钱。京城的东谈主博物洽闻，她就去其他场地走村骗钱。”

“真挚，病东谈主吃了没什么成果，她就不怕骗局被戳穿？”

“其时信息并不阐发，她又是跑船埠的，不走回头路。一般没什么问题。”

“真挚，如若有一个老六，已而闯进来，那该怎样办？”

——收集流行语“老六”，源自射击游戏，指那些不协作团队、可爱躲在暗处阴东谈主或期间很差的玩家，后扩充为，行径出其不料、泼辣或让东谈主热闹的东谈主。这个词语，依然干涉小学诞辰常用语。

我是别称《读库》作家，给张立宪先生写电邮时，名称是“尊敬的张立宪老六先生”，我会在“老六”背面加上“先生”，浮现不是收集上的阿谁意旨真理。

“卖药女子一定念念好了预案，是以她会在关上的房门内部又挂了一张帘子，用来抗拒视野，亦然一个缓冲。好，假定真有一个老六，很已而很快速地闯进来，他看到的可能是，卖药女子拿着什么谈具，脸部肌肉夸张，正在模拟什么声息。那该怎样办？”

学生们睁大了眼睛，启动不管病东谈主生死，为卖药女子惦记了。对呀，那该怎样办？

“如若是我，就趁势把手中的砚台啊，羊毫什么的，米兰砸向他，然后很不悦地说，混账东西，至人都被你惊走了。威望上不成输，才会有退路。”

“真挚，卖药女子为什么要这样弄神弄鬼，她好好地卖她的药不行吗？”一个心性仁爱的女生说。

“中医医师，越老越值钱，如若她无用这个把戏，开出来的药也不好卖。咱们看呀，三位至人开出三种药，东谈主参、黄芪、白术，都是补气血的常见药。天然蒲松龄终末没说开出来的是三种中的哪一种，不外，我猜好像率是东谈主参，因为东谈主参开价高。卖药女子‘授药并方’，是把药和药方一皆给了病东谈主。它没什么疗效，因为莫得单刀直入，然而至少对身段莫得坏处，说不定还有脸色默示成果。”

终末，得出了论断：这个卖药女子也不算什么大坏东谈主，无非便是骗点钱嘛。

我的学生“嗯嗯嗯”，纷繁浮现赞同。钱是小事，故事好玩最伏击，主角也不是坏东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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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大欢笑。

三

《口技》中的拟声词很精彩。

“参酌片晌，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我就现场演示给学生们看。拿过纸来，折来折去，“戢戢然”；扔笔盖在桌子上，“丁丁然”；拍笔在桌子上，“震震作响”；再拿过纸来，用中药铺的折法——亦然学生们莫得见过的——把几块橡皮包进纸里，“苏苏然”。

钱锺书在《管锥编》里对“苏苏”有个验证。《周易》震卦爻辞，六三：震苏苏；上六：震索索。钱锺书招供“苏苏”是“怕惧不安之貌”，“稣”“簌簌”与“苏苏”“索索”，皆音之转。

“苏苏”是“怕惧不安”的现象，如吴语里“瑟瑟抖”。温州话“嘎嘎抖”。加了一个“然”字的“苏苏然”，是拟声词，然而里头的“连气儿”意旨真理是重迭的。

“戢戢然”仅仅说声息的轻细；而“苏苏然”，也有声息轻细的意旨真理，然而也强调声息的连气儿，咱们不错据此念念象出，包裹药物是一个连气儿束缚，窸窸窣窣的行为，况兼不错感受到纸里头药物粗俗的、摩擦的质感。

这几个拟声词都好办。

“什么是磨墨隆隆然呢？”我原来不念念磨的，念念简便在空中作念个行为，不承念念，有些学生只看过墨汁，没看过磨墨，就说：“真挚，你磨给咱们望望。”

我就拿出一方上好歙砚，一条老墨，磨给我的学生们看。我一边磨墨，一边嘴巴里发出“嗞嗞”的声息，说：“这便是磨墨隆隆然。”

我已而一愣。

一，磨墨是什么声息？二，磨墨这种轻细的声息，就像拉伸躯体时，我方骨头的砰砰声。除了磨墨东谈主我方，旁东谈主是听不到的。我就在无执意之中，用口技放大了这种声息，我用的是“嗞嗞”。

四

安室利处，逐一摆好写字的器物，磨墨写字，沙沙作响，照实是一大享受。墨汁用深刻之后，会有点不风尚，因为里头胶太重，写到一定时期，笔不随和，像裹着一块浓痰。磨出来的墨，胶少，比墨汁用得随和。

写字，先要找到笔、纸之间的“摩擦”相关。磨墨亦然相似。上好的砚台，用老墨，磨起来是很随和，砚台能“黏住”墨条，不让墨条打滑，能听到“沙沙”金石之音，能感受到墨条里头的颗粒。这些轻微的声息都是在专心的时期材干听到。所谓“至诚通神”。

历代对磨墨的声息纪录很少。晁氏《墨经》里说，叩击墨条，可辨墨条厉害，“醇烟之墨，其声清响；杂烟之墨，其声重滞。”磨墨时，“细墨之声腻，粗墨之声粗，粗谓之打研，腻谓之入研。”细墨的声息是“腻”，能“入研”，是说墨和水会通得很好，声息听着随和；粗墨的声息“粗”，“谓之打研”，是说墨和水会通得不好，像水上浇了一层油，油是油，水是水，并不“入研”，磨墨的手感也不好，以至会刮磨，打滑吧。

晁氏《墨经》没说具体是什么声息，我合计最允洽的，照旧“沙沙”。

古东谈主一般用“隆隆”形容巨大的雷声，风声，饱读声。蒲松龄说“磨墨隆隆然”，拟声和形容声息巨大，兼有。是“沙沙”的夸张版。

咱们说过，泛泛的磨墨声，旁东谈主是听不大出来的。现场磨不出“隆隆”声，也便是说，这个声息不是卖药女子用巨大的砚和墨，用劲地磨出来的，而是用口技扮上演来的。这评释：一，现场依旧寂静；二，至人的举动便是异于常东谈主，行为便是夸张；三，也评释现场“围听”的普罗巨匠，都不是纯熟文字纸砚的念书东谈主，好骗。

蒲松龄写得如斯精彩的一段，其实还少了一句，“写字飒飒然”。陆游有诗句：“飒飒声动中书堂。”

“参酌片晌，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写字飒飒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可称圆满。

原标题：《磨墨隆隆然——和小学生们谈《口技》 | 王永胜》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裁剪：张滢莹

源泉：作家：王永胜

发布于：北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