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杜小笺(上)
归田多暇,时诵杜诗,以销永日。间有一得,辄举示程孟阳。孟阳曰:“杜《千家注》缪伪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遗学者?”予曰:“注诗之难,陆放翁言之详矣。放翁尚不敢注苏,予敢注杜哉?”相与叹惜而止。
本年夏,德州卢户部德水刻《杜诗胥钞》,属陈司业无盟委派,俾为其叙。予既不敢注杜矣,其又敢叙杜哉?
予尝妄谓自宋以来,学杜诗者莫不善于黄鲁直;评杜诗者,莫不善于刘辰翁。鲁直之学杜也,不知杜之真线索,所谓前辈飞扬,余波慈祥者,而拟议其横空排,奇句硬语,合计得杜衣钵,此所谓歪路小路也。辰翁之评杜也,不识杜之环球数,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而点缀其尖新俊冷,单词只字,合计得杜骨髓,此所谓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学杜者,啜英咀华,以寻扯为家当,此鲁直之隔日疟也,其黠者又反唇于西江矣。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抉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其横者并集矢于杜陵矣。呜呼!大雅之不作久矣。德水朔方之学者,奋起而昌杜氏之业,其殆将箴宋、元之膏肓,起今东谈主之废疾,使三千年以后,涣然复见古东谈主之总萃乎?苫次幽忧,寒窗抱影,纟由绎腹笥,漫录若干则,题曰《读杜诗寄卢小笺》,明其因德水而兴起也。曰小笺,不贤者识其小也。寄之以就正于卢,且谈是以不敢当序之意。癸酉腊日虞乡老民钱谦益上。
(游龙门奉先寺)
天阙象纬逼,云卧衣服冷。
蔡绦《西清诗话》:黄鲁直较本云:王荆公言天阙行为天阅,对云卧为亲切。予读韦述《东都记》,龙门号双阙,以与大内救济,若天阙焉。此游龙门诗也,用阙字何疑?程大昌《演繁露》亦引《水经》以证之。予按韦应物《龙门游眺》诗:“凿山导伊流,中断若天阙。”又云:“南山郁相对。”此杜诗注脚也。荆公妄改,殊不足信。
(冬日雒城北谒玄元皇帝庙庙有吴谈子画五圣图)
配极玄都,凭高禁长。守祧严具礼,掌节镇终点。
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江山扶绣户,日月近雕梁。
仙李盘根大,猗兰奕叶光。世家遗旧史,谈德付今王。
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森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
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发,旌旆各飞扬。
翠柏深留景,红梨迥得霜。风筝调玉柱,露井冻银床。
身退卑周室,经传拱汉皇。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
(唐自高祖追崇老子为祖,天宝中,见像降符,不一而足,东谈主主崇信之极矣。此诗直记其事以讽谏也。“配极”四句,言玄元庙用宗庙之礼为不经也。“碧瓦”四句,讥其宫殿壮丽逾制为非礼也。“世家遗旧史”,谓开元中奉敕升老子、庄子为传记之首,序《伯夷》上。然太史公不列于世家,终不成改易旧史,盖微词也。《谈德》付今王,谓玄宗亲注《谈德经》及置崇玄学,然未必知《谈德》之意,亦微词也。“画手”以下八句,记吴生绘图也。世代之寥廓如彼,绘图之亲切若此。冕旒旌旆,眩翟(耳目,不亦近于儿戏乎?“翠柏”四句,叙冬日之景也。“身退”以下四句,始略见大意。以谓《老子》五千言,其要在清净平庸,理国立身。是故身退则周衰,经传则汉盛,即令不死,亦当藏名养拙,怎能凭东谈主降形,为妖为神,以博东谈主主之崇奉乎?此诗虽极意讽谏,而毒害盛丽,语意浑然,所谓言之无罪,闻之足戒者也。
(投赠哥舒开府)
解任边沙远,归来御席同。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
哥舒翰与安禄山、念念顺并为节度使,禄山在范阳,念念顺与翰分控河陇,故曰“解任边沙远”也。翰素与二东谈主不协。天宝十一载并来朝,玄宗使高力士于城东崔驸马池亭饮宴,赐热洛河以妥协之,故曰“归来御席同”也。“宠鹤”、“非熊”,即御席之东谈主,折柳言之。言禄山、念念顺,轩墀之鹤耳,岂如翰为畋猎之非熊乎?以卫懿公托讽玄宗,讥其昵于私幸,不成屏禄山、念念顺而专任翰也。刘辰翁漫评之曰:“此语深愧士医师。”实不知作何解,可为一笑。
(丽东谈主行)
本朝杨慎云:古本多“足下何所著,红蕖罗袜穿镫银”二句。遍考宋版并无之。杨氏《诗话》,常常改窜伪托,以欺后东谈主。流俗多为所误,故辨之于此。
(送高三十五文书)
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
吐蕃每至麦未熟时,即率部众至积石军得回之,呼为吐蕃麦庄。哥舒翰遣将邀击,匹马不还。此诗记其事,又戒以勿凑趣东谈主主好武之意,穷兵于石堡、河曲也。高为翰掌文书,故曰军事留孙楚。刘辰翁云:“崆峒,犹言一地面也。”马虎至此,稍知《兔园册》者不为,而世犹宗之,何也?
(上韦左相)
霖雨念念贤佐,图画忆旧臣。应图求骏马,惊代得麒麟。
沙汰江河浊,合并鼎鼐新。韦贤初相汉,范叔已归秦。
天宝十三载,霖雨六十余日,皇帝以宰辅或未尽责,命杨国忠精求端士,故曰“霖雨念念贤佐”,非寻常使霖雨故事也。上以见素经事相王府,有旧恩,可之,故曰“图画忆旧臣”。他本作老臣、直臣,皆非也。范叔归秦,此句托意最为深远。盖见素虽为国忠引荐,公深望其秉正,去国忠以匡时,故以范叔归秦讽之。国忠之在唐,犹穰侯除外戚擅秦也。今范叔已归秦矣,穰侯其可少避乎?盖诡词以劝之。见素虽不成用公言,然公之谋国,宅心真切如斯,千载而下,不错惊叹也。旧注合计喻见素父凑仕隋归唐。凑以永淳二年释褐,未始仕隋。旧注症结,多此类也。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青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昼,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幻灭,泾渭不可求。俯瞰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归来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仙境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束缚,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三山老东谈主曰:“此诗讥天宝阵势也。'秦山忽幻灭’,喻东谈主君失谈也;'泾渭不可求’云云,言清浊不分,而世界无纪纲文章也;虞舜、苍梧,念念古之圣君而不可得也。仙境、日晏,言明皇方耽于淫乐而未已也;贤东谈主正人,多去朝廷,故以黄鹄哀鸣比之,庸东谈主贪禄恋位,故以阳雁、稻粱刺之也。按:此诗首言高标、烈风,登兹百忧,登高视下,岌岌乎有漂摇崩折之恐,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是以归来而念念叫虞舜。'苍梧云正愁’,犹太白云'长安不见使东谈主愁’也。唐东谈主多以王母喻贵妃,仙境、日晏,言世界将乱,而宴乐之不不错为常也。”宋东谈主诗说多支离好笑,三山老东谈主论此诗殊近理,故取之。程孟阳曰:“玄宗游宴,贵妃皆从幸。苍梧云正愁,暗指二妃之事也,故以仙境、日晏惜之。”
(白丝行)
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象床玉手乱殷红,万草千花动凝碧。
已悲训导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好意思东谈主细意熨帖平,成衣骤一火针线迹。
春天衣著为君舞,蛱蝶飞来黄鹂语。落絮游丝亦多情,随风日宜轻举。
香汗轻尘污心思,开新合故置何许?君不见才士扶植难,懦弱弃捐忍羁旅。
(《傅咸集》曰:河南郭泰机,寒素后门之士,不知余窝囊为益,以诗见。激切可施用之才,何况腐朽不成自拔于世。余虽心知之,而末如之何。此屈非复文辞所了,故直戏以答其诗云。郭诗曰:“白素丝,织为寒女衣。寒女虽奥密,不得秉杼机。天寒知运速,况复雁南飞。衣工秉刀尺,弃我忽若遗。东谈主不取诸身,世士焉所希?况复已朝餐,曷由知我饥?”此诗用泰机之言而反之。泰机以白丝寒女自喻,而致憾于衣工之弃我,以冀咸之相荐。此诗谓白丝训导,不自宝贵,而随时染裂春天衣著,随风轻举,亦可谓妙于趋时者矣。然而有“香汗轻尘”之污,有“开新合故”之置,向之汲汲求进,徒自点耳。是以才东谈主志士,深念念扶植之难,懦弱弃捐,而忍于羁旅也。此诗全用《选》诗,而钟情尤为深婉,故曰熟精《文选》理。岂欺我哉!
(哀天孙)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东谈主殊。虎豹在邑龙在野,天孙善保令嫒躯。
玄宗凌晨自延秋门出,亲王已下多追之不足,故曰骨血不待同驱驰也。天孙不肯谈姓名,但乞为奴,困苦若此,且窜逃荆棘,体无完皮,步地变尽,几不可辨识矣。然隆准之子孙,千东谈主亦见,其能免于逆胡之物色乎?故曰“龙种自与常东谈主殊”,“天孙善保令嫒躯”,危之也,亦戒之也。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等,刳其心以祭庆宗。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东谈主。贵爵将相陪同入蜀者,子孙昆玉,虽婴孩皆未免刑戮。那时降逆之臣,必有为贼耳目,搜捕天孙妃主以献奉者。如张均者不难为贼毁阿奴三哥家事,又何有于天孙?故曰慎勿出口他东谈主狙,又曰哀哉天孙慎勿疏,盖嘱其慎防此辈,不独如孙孝哲为贼宠信者也。有宋靖康之难,群臣为金东谈主搜索,赵氏宗室,遂无遗种。逆臣媚子,千载如一辙,读此诗可为流涕。
(哀江头)
明眸皓齿今安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相互无音书。
东谈主生多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薄暮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此诗兴哀于马嵬之事,专为贵妃而作也。苏黄门曰:“哀江头,即《长恨歌》也。”斯言当矣!清渭、剑阁,寓意于上皇、贵妃也。玄宗之幸蜀也,出延秋门,过便桥渡渭,自咸阳望马嵬而西,则清渭以西,剑阁以东,岂非“蛾眉清翠”、“血污游魂”之地乎?故曰“去住相互无音书”。行宫对月,夜雨闻铃,一身伤心,一言尽之矣。“东谈主生多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即所谓“坚韧不拔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也。宋东谈主谓一秦一蜀,托讽玄、肃父子之间,非也。“薄暮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兴哀冷凌弃之地,嘟囔惊叹,瞀乱招引,虽胡尘满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谓多情痴也。陆放翁但以避死惶惶为言,殆亦浅矣。
(塞芦子)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
念念明割怀卫,秀岩西未已。回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
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东谈主,疾驱塞芦子?
岐有薛医师,旁制山贼起。近闻昆戎徒,为退三百里。
芦关扼两寇,深意果然此。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
是时贼据长安,史念念明、高秀岩重兵趋太原,崤、函玄虚。公合计得延州精兵万东谈主,塞芦关而入,直捣长安,不错立奏归附之功也。首言“五城”、“荆杞”,惜其单虚,无兵可用也。念念明自博陵寇太原,舍河北而西,故曰割怀、卫。秀岩夸口同与念念明合兵,故曰西未已。两寇欲取太原,长驱朔方、河陇,而长安西门之外,皆为敌垒,故曰“回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也。“疾驱塞芦子”,言塞芦子而疾驱长安,非侵略之塞也。薛景仙守扶风,关辅反映。取谈扶风,与景仙协力,则归附尤易也。寇方从事于西,而我异常芦关以捣其虚,故曰“芦关扼两寇”。此公之深意也。兵贵神速,不可使寇知而备之,故曰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也。王深父合计欠妥撤西备而争利于东,宋东谈主又有谓塞芦子以拒吐蕃者,荆公极推深父,不应无识至此。
(晚行标语)
远愧梁江总,还家尚黑头。
江总十八解褐,幼年著明。侯景之乱,高低累年。至会稽郡,曰梁江总,以总在梁遇乱,尚少年也。刘辰翁云:“著一梁字,见其自梁入陈,又自陈入隋,归尚黑头也。”强作解事,好笑。不知总入隋年七十余矣。刘之不学如斯!总后有《自梁南还寻草宅》诗云:朱颜辞巩雒,鹤发入辕。”其非黑头可知矣。
(北征)
微尔东谈主尽非,至今国犹活。
许彦周云:“祸乱既作,惟奖惩当则再振,否则不可支矣!元礼首议诛国忠、太真,无此举,虽有李、郭,不成奏兴复之功,故以活国许之。”予谓“微尔东谈主尽非”,犹云微管仲吾其散发文身也,其推许之至矣。
(行次昭陵)
旧俗疲庸主,群雄问独夫。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
天属尊《尧典》。神功协《禹谟》。风浪随绝足,日月继高衢。
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词宁戮辱?贤路不高低。
往者灾犹降,难民喘未苏。指麾安率土,荡涤抚洪炉。
壮士悲陵邑,幽东谈主拜鼎湖。玉衣晨自举,石马汗常趋。
松柏瞻虚殿,尘沙立暝途。孤独建国日,流恨满山隅。
(此诗,《草堂诗笺》叙于北征之后,盖肃宗收京后作也。“往者灾犹降”,言安、史之乱,乃隋末之灾,再降至当天也。指麾、荡涤,序归附之功也。“石马汗常趋”,潼关之战,昭陵奏是日石东谈主马皆流汗,事见《安禄山行状》。李义山《复京》诗:“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韦庄《再幸梁洋》诗:“兴庆玉龙寒自跃,昭陵石马夜空嘶。”皆记此事也。黄鹤叙于天宝五年,今东谈主多仍其谬,故正之。
(洗戎马)
已喜皇威清海岱,尝念念仙仗过崆峒。
《雍录》:崆峒山在原州高平县,即笄头山,泾水之所发祥也。肃宗自灵武起兵,而杜诗云云者。《元和志》:陇山在陇州之北,即灵州。灵州即灵武也。肃宗即位灵武,南回自原州入,即崆峒在回銮之地矣。
芳华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驾彻夜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
肃宗即位后下制曰:复宗庙于函、雒,迎上皇于巴、蜀。谈銮舆而归正,朝寝门而问安。朕愿毕矣。上皇至自蜀,即日幸兴庆宫,肃宗请归东宫,不许。片刻听李辅国谗间,遂有移仗之事。其端已见于此。此诗盖援据寝门问安之诏,引太子东朝之礼以讽喻也。鹤驾龙楼,不欲其成乎为君也,其词严矣。湖州有颜鲁公《放生池碑》载其上肃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皇帝之孝;问安侍膳,不改家东谈主之礼。东坡云:“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故以此谏也。”
巴高枝儿势莫当,世界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
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
“巴高枝儿”,指灵武劝进之东谈主。灵武之事,公心所不与。是时方加封蜀郡、灵武元从元勋,肃宗之意独厚于灵武,故讳言以讥之。“岂知蒙帝力”,“不得夸身强”,即介子推所谓二三子贪天功合计己力也。郭《高力士传》云:辅国趋驰未品,小了纤东谈主,一承攀附之恩,致位云表之上,欲令猜阻,更树勋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与公诗意正相吻合。关中既留萧丞相,谓房也,自蜀奉册,留相肃宗,故曰既留也。张子房谓张镐也。时镐方代为相,故曰复用。与镐皆玄宗旧臣,遣赴行在,肃宗用之而不终者也。萧丞相或以谓指杜鸿渐,据《新书》“卿乃我萧何”之语,失之远矣。
入门集卷一百七○读杜小笺(中)
(晚出左掖)
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
《雍录》:宣政殿下有东西两省,别有中书、门下外省。又在承天门外,两省官亦分掌握,各为廨舍。杜诗:“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其曰散,曰归,分班而出,东西各归其廨也。
(紫宸殿退朝标语)
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
《雍录》:政治堂在东省,属门下。自中宗后,徙堂于中书省,则堂在右省也。杜甫为左拾获,作《紫宸殿退朝》诗云云。凤池者,中书也。左省官方自宫中退朝而出,则归东省者,以本省言也。已又送夔龙于凤池,殆左省官集政治堂白六押事邪?杜之为左拾获在中宗后,则政治堂已在中书矣。故归东省而集于西省者,就政治堂见宰相也。岑参为右补阙,故杜答参诗曰:“窈窱清禁闼,罢朝归不同。”言分东西班,各退归本省也。又云:“君随丞相后,我往日华东。”丞相罢朝,由月华门出,而入中书,凡西省官,亦随丞相出西也。左省官仍自东出,故曰“我往日华东”也。
(曲江对酒)
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何时诏此财富会?暂醉佳东谈主锦瑟旁。
此亦怀玄宗南内之诗也。玄宗用万骑军以平韦氏,改为龙武军,亲近宿卫。今深居南内,无复昔日驻辇游幸矣。兴庆宫南楼下临正途,时置酒遥望。然欲由夹城以达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曰“深驻辇”,“谩焚香”,则其深宫寂莫可想见矣。财富之会,无复开元之盛,虽对酒惊叹,意亦在上皇也。程大昌以谓龙武军中官主之,最为亲昵,初时拟幸芙蓉,后遂留驻龙武,盖有讥也。赐与为否则。
(至德二年甫自京金光门出间谈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获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旧事)
此谈昔归顺,西郊胡正繁。至今破败胆,应有未招魂。
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无才日衰落,驻马望千门。
(公自拔贼中,间关九死,得达行在。近侍不多,移官远出。此诗盖深叹肃宗之少恩也。题云“自金光门出”,又云“因出此门”,此诗之题即序,亦即诗也。《招魂》曰:“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经年之后,再出洋门,同感身受,犹有未招之魂。比《招魂》之言,尤可伤矣!“移官岂至尊”,犹云岂至尊乎?盖不忍斥言之也。“驻马望千门”,正古东谈主去不忘君之义。公之移官,以上疏救房也,素负重名,驱驰奉册,致位宰相。肃宗以其为玄宗疏远制置世界支庶,悉领大藩,心忌而恶之,乾元元年六月,下诏贬,并及刘秩、严武等,以党故也。《旧书》云:罢相,甫上言不宜罢。肃宗怒,贬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服役。按杜集有至德二载六月有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盖以是时罢相,舆论救,诏三司推问。以张镐救,敕放就列。至次年六月,复与俱贬也。然而诏书不足者,以官卑耳。镐代相,亦以是时罢。镐亦蜀郡旧臣,坐党也。公诗于、镐及武,深所推服,而代、肃间论阵势,则长期以封建为得策,盖公与齐心若此。然吾不雅贺兰进明之谮曰:“昨于南朝为圣皇制置世界。”又曰:“于圣皇为忠,于陛下非忠也。”肃宗恶,尽出其党,下诏表暴其罪。盖忠于圣皇之语,有以深中其心也。移仗之事,其端已见于此。李辅国特探其邪心而成之耳。公与之贬谪,关系玄、肃父子间事。此其事君交友,生平出处之大端,故表而出之。作年谱者,至谓公不知论何事而出,其陋甚矣!
(寄张十二山东谈主彪)
时来故人少,乱后永别频。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
商山犹入楚,渭水不离秦。存想青龙秘,骑行白鹿驯。
耕岩非谷口,结草即河畔。
至德二载,蜀郡、灵武元从元勋,皆加册封。次年四月,九庙成,备法驾自长安迎神主入新庙,故曰:“世祖修高庙,文公赏从臣。”借汉、晋合计喻,而宗庙之焚毁,阙廷之匡复,皆尽于十字之中矣。叙事简妙若此,真攒簇五行手也。商山、源水,不出秦、楚邦畿,喻西都丧乱,而山东谈主仍隐于嵩阳也。当天地翻覆之时,耕岩结草,想青龙而骑白鹿,静者之妙如斯。此数句隐显映带,其妙处未易名言,亦不错悟作长律之法。肃宗赏功,独厚于灵武从臣,故曰“文公赏从臣”。引介子推之事以讥之也。传曰:定、哀多微词。公于玄、肃之际,其多微词如斯。
(天末怀李白)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东谈主过。
“魑魅喜东谈主过”,喜其来而择东谈主以食也。即《招魂》之意。
(送远)
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亲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永别已昨日,因见古情面。
一火友顾云鸿朗仲曰:“亲友一哭,鞍马孤城,送远之事尽矣。归而念念之,草木之岁月如彼,关河之霜雪如斯,永别之况,倏已昨日。因以见古东谈主之情,莫深于送别,良有以也。”朗仲,恨东谈主也,故其言如斯。
(不雅兵)
北庭送壮士,貔虎数尤多。精锐旧无敌,边隅今如何?
妖氛拥白马,元戎待雕戈。莫守邺城下,斩鲸辽海波。
乾元元年,郭子仪领九节度围安庆绪于相州。来岁,史念念明引众来救,官军败而解去。先是李光弼请与朔方兵同逼魏城,则邺城必拔,鱼朝恩不可而止。而汾阳与光弼谋议不同,遂列大阵于城南十里。此诗谓官军当直捣幽、燕,破念念明之窠巢,欠妥信守城下以敦朴也。时汾阳与光弼不协,故败。光弼盖出公策,而汾阳亦千虑之失也。公岂徒诗东谈主也哉?
(散愁)
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司徒下燕赵,收取旧江山。
(此诗作于上元元年光弼胜贼河阳之后,所谓司徒下燕、赵者,盖喜而望之,非实事也。旧注失之。
(漫兴)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老学庵札记》:“相”字从入声读。白乐天用“相”字,多从俗话,做念必切,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是也。北东谈主大抵以“相”字作入声,至今犹然。
(戏为六绝句)
纵使卢王操文字,劣于汉魏近《风》《骚》。龙灯谜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卢、王之文学,虽劣于汉、魏,而其源泉实出于《风》《骚》,此是以“不废江河长时流”也。“劣于汉、魏近《风》《骚》”,“别裁伪体亲精致”,公于此点出金刚眼睛矣。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元裕之诗云:“邺下风致在晋多,壮怀犹见唾壶歌。风浪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又云:“多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未及先哲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别,折柳也。裁者,裁而去之也。“别裁伪体”,以亲《风》《雅》,文章流别,可谓区明矣。又必“转益多师”,“递相祖述”,无效嗤点好坏之流,而甘于未及先哲也。裕之诗云:“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东谈主。”又云:“传语闭门陈正字,恻隐无补费精神。”别裁之谈,念念过半矣。
(入奏行赠西山检验使窦侍御)
窦侍御,骥之子,凤之雏。年未三十忠义俱,骨鲠旷世无。
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置在顶风寒露之玉壶。
蔗浆归厨金碗冻,洗涤烦热足以宁君躯。政用畅通合典则,戚联豪贵耽文儒。
兵革未息东谈主未苏,皇帝亦念西南隅。吐蕃凭陵气颇粗,窦氏检验当令须。
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八州刺史念念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
此行入奏计未小,密奉圣旨恩宜殊。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省郎京兆必俯拾,江花未落还成都,肯访浣花老头无?为君酤酒满眼酤,
与奴白饭马青刍。
(《高传》:剑南自玄宗还京后,于绵、益二州各置一节度使,匹夫劳弊。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论之请,罢东川节度,以一剑南,西山不急之城,稍以减削。疏奏不纳。公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抚慰表》,亦请罢东川戎马,悉付西川,与议合。而是时在成都,与公来回草堂,则罢东川捐三城之奏,必与公谘议此后行也。此诗云:“此行入奏计未小,密奉圣旨恩宜殊。”盖以此疏托侍御入奏,故题曰《入奏行》也。“兵革未息”以下,隐括入奏之语。“江花未落”以下,望其奉圣旨以苏蜀民,相与酤酒相贺,白饭青刍下及奴马,宴喜之至也。浣花老头,参加国度大计,热心如斯,良可感矣!
(渔阳)
渔阳突骑犹精锐,赫赫雍王都节制。猛将飘然恐后时,本朝不入非高计。
禄山北筑雄武城,旧防败走归其营。系书提示燕耆旧,当天何苦十万兵?
赵亻叟曰:公初闻雍王统兵,作此诗以讽河北诸将,谓飘然而来,犹恐后时,乃拥兵不入本朝,岂高计乎?故又举禄山旧事以戒之。旧注以后事傅会,非公本意也。
(有感五首)
幽蓟余蛇豕,乾坤尚虎狼。诸侯春不贡,使臣日相望。
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大君先息战,归马华山阳。
是时史朝义下诸降将奄有幽、魏之地,封王节镇,骄恣不贡。代宗恇怯,不成致讨。此诗云:“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安有节镇之近,不修职贡,而顾能从事远略者乎?盖叹之也。“息战”、“归马”,谓其不复能用兵,而讳言以讥之也。李翱云:“唐子孙不成以世界取河北。”正此意也。旧注以谓戒东谈主主欠妥惹事夷狄,真痴东谈主说梦耳。
雒下舟车入,天中贡赋均。日闻红粟腐,寒待翠华春。
莫取金汤固,长令天地新。不外行俭德,盗匪本王臣。
自吐蕃犯境,车驾东幸,世界皆咎程元振。又以子仪新建功,不欲皇帝还京,劝帝且都洛阳,以避蕃寇。代宗然之。子仪因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回,附章论奏。代宗省表垂泣,亟还京师。其略曰:东周之地,久陷贼中。宫室清除,十不存一。矧其地盘狭厄,才数百里间,东有成皋,南有二室,险不足恃,适为战场。明明皇帝,躬俭节用,苟能黜素冫食之吏,去冗食之官,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之直,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中兴之功,旬月可冀。公诗云:“莫取金汤固,长令天地新。不外行俭德,盗匪本王臣。”正隐括汾阳论奏大意。
丹桂饱经世故急,青梧昼夜雕。由来强干地,未有不臣朝。
受钺亲贤往,卑宫制诏遥。终依古封建,岂独听箫韶。
初,房建分镇讨贼之议。诏曰:“令元子北略朔方,命诸王分守重镇。”诏下,遐迩相庆,咸念念效忠于兴复。禄山抚膺曰:“吾不得世界矣。”肃宗即位,恶贬之。用其诸子统师,然皆不出京师,遥制费事。广德初,宗藩平缓,藩镇不臣。公追叹朝廷不消议,失强干弱支之义,而有事则急遽以亲贤授钺也。“丹桂”言王室,“青梧”喻宗藩也。卑宫制诏,即天宝十五载七月丁卯制置世界之诏也。谓其分封诸王,如禹之与子,故以卑宫言之。《壮游》诗:“禹功亦命子。”此其证也。落句言不依古封建而欲坐听箫韶,不可得也。公之冒死救,岂独以交友之故哉?
胡灭东谈主还乱,兵残将自疑。登坛名绝假,执玉尔何迟?
领郡辄无色,之官皆有词。愿闻悲痛诏,端拱问疮痍。
李肇《国史补》:开元已前,有事于外,则命使臣,否则止。自置八节度、十采访,始有坐而为使。后来名号益广,大抵生于置兵,盛于专利,普于效用。于是为使则重,为官则轻。故天宝末,佩印有至四十者,大历中,请俸有至千贯者。太监表里悉属之使。旧为显耀所管,州县所理,今属中东谈主者有之。此诗曰:“登坛名绝假”,谓诸将兼官太多。所谓坐而为使也。领郡辄无色,州郡皆显耀所管,不成自达,故曰“无色”也。“之官皆有词”,所谓为使则重,为官则轻也。《送陵州路使君》诗云:“王室比多难,高官皆武臣”,与此诗正相发明。注引东坡语,谓唐郡县多不得东谈主,由重内轻外者,此天宝往日事,以言乎广德之时,则迂矣。
(送元二适江左)
刘会孟本,公自注:“元结也。”考颜鲁公《墓碑》及《次山集》:代宗时,以文章郎退居樊上,未始至蜀。广德元年,授谈州刺史,未始适江左。次山《舂陵行》及广德二年《谈州谢上表》,时月皆可据。所谓元二者,必非结也。宋刻善本,亦无此六字。
(阆州别房太尉墓)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为宰相,听董庭兰弹琴,以招物议。此诗以谢傅围棋为比。围棋无损于谢傅,则听琴何损于太尉乎?语出回护,而不失大体,可谓微婉矣。刘禹锡和李德裕《房公旧竹亭》诗:“尚有松间露,永无棋下尘。”
(太子张舍东谈主遗织成褥段)
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
转折罗水族,琐细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终宴荣。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领客爱戴意,顾我非公卿。
留之惧不详,施之混柴荆。衣饰定尊卑,大哉长时程。
今我一贱老,衤豆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
叹惜当门路,构兵尚纵横。掌持有权益,衣马自肥轻。
李鼎死岐阳,实以自满盈。来赐自裁,气豪实阻兵。
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
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
《唐国史补》:严武少以强俊著名。及卒,其母曰:“吾知免官婢矣。”史称其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穷极奢靡,奖赏无度。公是时在武幕中。故借此讽喻。明僭服之不详,数奢淫之召祸,至举李鼎、来以深戒之。一又友责善之谈,可谓至矣。否则,辞一织成之遗,而侈谈杀身自裁之祸,乐鱼体育官方网站不疾而呻,岂诗东谈主之义乎?
入门集卷一百八○读杜小笺(下)
(诸将五首)
汉朝陵墓对南山,胡虏千秋尚入关。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东谈主间。
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几许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
此言胡虏入犯,陵墓焚毁,非解严安枕之日,是以责诸将也。《英华辨证》曰:《汉书》有朱旗绛天,此云曾闪朱旗北斗殷,则是因朱旗绛天闪见斗亦赤也。是殷字何疑?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
胡来不觉潼关口,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位何故答升平?
首章言胡虏入犯之事以责诸将,此又责诸将之反借助于胡也。自回纥助顺,归附两京之后,雍王之讨朝义,子仪之败吐蕃,皆用回纥之力,故曰“尽烦回纥马”。仆固怀恩曰:“朔方将士为先帝中兴主东谈主,是陛下蒙尘故吏。”故曰“远救朔方”也。龙起犹闻晋水清,追叹晋阳举义之时,所谓以一旅取世界也。立意与首章迥别。
雒阳宫殿化为烽,休谈秦关百二重。沧海未全归禹贡,蓟门那边觅尧封?
朝廷衮职谁争补?世界军储不自供。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
此责朝廷之大臣出将者也。两京残毁,幽、蓟盘踞,衮职未补,军储不贡,此乾坤多么时也?而将相大臣,当抚慰重担,不念念何故归职贡,复封疆,补衮职于朝廷,供军储于世界。如王缙者,则不外募耕劝农,修承平有司之故事费事。曰稍喜者,讳言甚至不悦之意,非褒与之词也。朝廷衮职,念念得中兴贤佐如仲山甫者,以补衮阙,非寻常谏诤之谓也。
归来扶桑铜柱标,冥冥氛未全销。越裳翡翠无音书,南海明珠久孤独。
殊锡曾为大司马,总戎皆插侍中狗尾续。热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圣朝。
此言朝廷欠妥使中官为将也。杨念念勖讨安南、五溪,残爱慕杀,而越裳不贡矣。吕太一收珠广南,阻兵作乱,而南海不靖矣。以中官拜兵部尚书者,李辅国也,所谓殊锡也。以中官为不雅军容使臣,鱼朝恩也,所谓总戎也。热风朔雪皆天王之地,不精求贤人以翊圣朝,偏用一二中东谈主专将帅之重担,溃偾国是,岂不缪哉?诗之立意如斯。而词意淳厚,不露头角,真诗东谈主之风也。
锦江春色逐东谈主来,巫峡清秋万壑哀。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碰杯。西蜀地形世界险,抚慰须仗出群材。
卒章言蜀中将帅也。是时崔旰、杨子琳等交乱于蜀,杜鸿渐以姑息为政,奏以节镇刺史授之。公以鸿渐治蜀远逊严武,故作此诗。巫峡、锦江言西蜀之地形也。曰“正忆”,曰“往时”,感今而指昔也。鸿渐以三川副元戎兼节度,主恩尤重,而军令之分明,岂得如往时乎?如严武者,真出群之材,不错当抚慰之寄,而惜鸿渐之非其东谈主也。然其指近而词文,非深念念之,则但合计追诵严武费事。此公之是以不可及也。
首章责诸将之防胡者,次章责诸将之用胡者,三章刺大臣之出将者,四章戒中官之出将者,末章则身在蜀中而婉刺镇蜀之将也。故其命题,总曰《诸将》。公诗凡长篇累章,皆铺陈排比,首尾顾问。不雅此不错例知。
(殿中杨监赐教张旭草书图)
呜呼东吴精!逸气感清识。
李颀赠张颠诗:“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公诗云:“呜呼东吴精。”信无一字无出处也。
(承闻河北诸谈节度入朝欢娱标语绝句)
禄山作逆降天诛,更有念念明亦已无。汹汹东谈主寰犹不定,平素战斗欲何苦?
社稷难民存必安,蛮夷杂种错关系。周宣汉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后代看。
河北诸降将归顺之后,朝廷多故,招聚安、史余孽,拥兵擅地,相互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成制。公闻其入朝,喜而作诗。首举禄山、念念明,以立戒也。称周宣、汉武以耸动之,称孝子忠臣以劝勉之。题曰《欢娱标语》,虽曰欢娱,亦恫乎多余悲矣!
李相将军拥蓟门,白头唯有诚意存。竟能尽说诸侯入,知有从来皇帝尊。
光弼惧鱼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东谈主疑其有异志。田神功等诸军,不受其制,因此不快活,愧耻成疾而薨。公独以诸将入朝归功光弼,以白头诚意许之。《八哀》诗云:“直笔在史臣,畴昔洗箱箧。”此公之直笔也。
十二年来多战场,天威已息阵堂堂。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
末二章咏李、郭二公,使河北诸将知所表仪也。诗之观念章法如斯。
本朝弘、正间学杜者,专法此等诗,模拟其槎牙突兀,粗皮老干,合计形似;而不知其淳厚有味,来龙远而结脉深之如果也。今东谈主惩啜英咀华之病,并此诗与《秋兴》《诸将》而嗤点之,如李于鳞所云子好意思篇什虽众,ㄨ然自放。则又矮东谈主不雅场之见,岂足谈哉!
(赠李十五丈别)
公制方隅,迥出诸侯先。封内如太古,时危独空寂。娇傲金茎露,正大朱丝弦。
公,李勉也。史称勉廉明坦率,好古尚奇,为宗臣之表。张彦远云:“曾祖魏国公与司徒公并佐霍国公关内三年幕府。公博古多艺,寄情蓄奇。许询、逸少,经年共赏山泉;谢傅、戴逵,竟日惟论字画。”
(郑典设自施州归)
南谒裴施州,义合无俭僻。温温诸侯门,礼亦如古昔。敕厨倍尝羞,杯盘颇狼籍。
施州,裴冕也。冕性侈靡,好尚车服及营珍馔。每会宾友,味谈品数,坐客有昧于名者。二诗记公、施州事,皆诗史也。
(寄韩谏议(注))
今我不乐念念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好意思东谈主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杳无音信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骐翳凤皇。
芙蓉旗号烟雾乐,影动倒景摇潇湘。星宫之君醉玉液,羽东谈主保重不在傍。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度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食枫香。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东谈主应寿昌。
好意思东谈主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孟阳云:“此诗疑为李泌而作。”予考之是也。泌从肃宗于灵武,既立大功,而李辅国害其能,因表乞游衡岳。优诏许之。绝粒怡神数年。代宗即位,号天柱峰中岳先生。无几,征入翰林。此诗云:“今我不乐念念岳阳。”正念念泌在衡山也。《听说》记泌居衡山,仙东谈主羡门、安期降之,羽车幢节,流云神光,灼山谷。“玉京群帝”以下,暗记其事也。肃宗疑惑蜀郡元勋,而泌在灵武,乃心上皇,故李辅国因而谮之,非独害其能也。张子房愿弃东谈主间事从赤松子游,以避吕氏。泌之心迹略相似,故以子房赤松为比,又曰“帷幄未改神惨伤”也。肃、代之际,安刘帷幄,比功子房,又欲从赤松子游者,舍泌其谁?韩以谏议为职,故公望其荐泌于朝,而贡之玉堂也。旧本韩名注。按:韩休之子ι,上元中为谏议医师,风俗旺盛,当即其东谈主。注字或传写之误也。
(谒先主庙)
如何对摇落?况乃久风尘。孰与关张并?功临耿邓亲。
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迟莫堪帷幄,回荡且钓缗。
向来忧国泪,一身洒衣巾。
“孰与关、张并”,公自许非关、张之流,犹言羞与哙等为伍也。“功临耿、邓亲”,以中兴贤佐自封也。《述古》诗:“吾慕寇、邓勋,济时亦良哉!”亦此意也。“迟莫”、“回荡”,徒有应天得士、惨淡风浪之感费事。谒先主之庙而挥泪沾巾,公之自高如斯。
(秋兴)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涛兼天涌,塞优势波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居心。冬装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莫砧。
《招魂》曰:“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沉兮伤心悲。”宋玉以枫树之稠密伤心,此以枫树之凋伤起兴也。《九日》诗云:“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源。他时一笑后,当天几东谈主存?”丛菊两开,指樊川之菊,故云“他日泪”。系舟身万里,伏枕泪双痕。即所谓“孤舟一系故居心”也。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孤城落日”,怅望京华。曰“每依南斗”,盖无夕而否则也。只今石上之月,已映洲前,又是依斗望京之时代矣。请看二字,紧映“每”字,无尽凄断,见于言外。如云已又过却一日矣,不知何年得归京华也?
千家山郭静朝日,百处江楼坐翠微。翌晚渔东谈主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精隐衷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千家山郭静朝日”,一“静”字,写尽清秋惨澹之景。“百处江楼坐翠微”,一何其不自聊也?“渔东谈主”、“燕子”,即所见以自伤,亦以自况也。“匡衡抗疏功名薄”,衡以数上疏陈低廉,不数年至公卿。公抗疏不减匡衡,而遭际不如,故曰“功名薄”也。《九叹》序曰:“向以博古敏达,典较经籍,纪念屈原忠信之节,故作《九叹》。”叹者,伤也,息也。向数奏封事不消,而典较《五经》,非其夙愿,故曰“隐衷违”,亦以自比也。《七歌》云:“长安卿相几许年,富贵应须致身早。”此所谓同学者,盖长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衣马轻肥”,公之目那时卿相如斯,其相轻之意,正在言外。
闻谈长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堪悲。贵爵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饱读振,征西车马军书迟。鱼龙一身秋江冷,祖国平居有所念念。
《左传》:奕者举棋不定,不堪其耦。曰“长安似奕棋”,言当国者如弈棋之无定算,故贻祸于百年之远,而不堪其悲也。辛有曰:“不足百年,其为戎乎?”百年世事,用辛有之言也。当年误国之臣,如林甫、国忠辈,其第宅已更新主矣。自玄宗倚恃蕃将,专制节镇,而肃宗以中官居重担,文武衣冠,亦异于昔时矣。甚至戎虏交侵,海内版荡,金饱读未息,军书交驰。惜哉!鱼龙一身,祖国平居,无所曲直于世,而徒抱百年世事之悲也。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仙境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朝班。
此记蓬莱宫献三赋之事也。“仙境”二句,记天宝阵势,王母指贵妃也。唐东谈主诗以王母喻贵妃,不一而足,以贵妃曾为太真宫女羽士也。公诗亦曰“惜哉仙境饮”,又曰“落日留王母”也。天宝元年,玄元降形,云有灵宝符在函谷关尹喜宅。上发使求得之,故曰“东来紫气满函关”也。虽记天宝承平遗事,而荒淫失政,亦略见矣。“云移”二句,记献赋时朝仪之盛。曰“识圣颜”者,公于是日以布衣亲见玄宗,所谓往时文彩动东谈主主也。落句方及拾获移官之事。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朱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归来恻隐歌舞地,秦中自古君王州。
此记禄山陷长安事也。玄宗自秦幸蜀,故有瞿唐、曲江、万里风烟之句。开元中,广花萼楼,筑夹城至芙蓉园。曰“通御气”,曰“入边愁”,则歌舞乐游之地,一切伤残,而宗庙宫阙,不言可知矣。此序事之妙也。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旗号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谈,江湖满地一渔翁。
此借武帝以喻玄宗也。《兵车行》云:“武皇开边意未已。”韦应物云:“少事武皇帝。”唐东谈主皆然。“织女”以下四句,模写昆明池清秋景物,而天宝丧乱玄宗仙游之后,落索晦暗,如在当今。“关塞”、“鸟谈”,眼中之地也。“江湖渔翁”,眼中之东谈主也。祖国旧臣,俯仰高下,情见乎词矣。
昆吾御宿自转折,紫阁峰阴入氵好意思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东谈主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游干局面,白头吟望苦低落。
此记在长安时游宴氵好意思陂之事也,仙侣同舟,指岑参昆玉辈也。此公最雅瞻念之游,最雅瞻念之诗。蜀中一身纪念念,故有吟望低落之感。公诗云:“气冲星象表,诗感君王尊。”此云彩笔昔曾干局面,盖公与岑参辈游长安,在天宝献赋之后,故《秋兴》卒章,更三叹于此也。《游城南记》曰:圭峰、紫阁在终南山寺之西。圭峰下有草堂寺,紫阁之阴即氵好意思陂。故曰紫阁峰阴入氵好意思陂也。
(收京)
衣冠却陪同,克复有群公。
刘辰翁曰:“衣冠却陪同”,为还京之喜,与先生之不足陪同而今陪同,谈旁不雅者之叹,班行归来之悲,尽在一“却”字中。辰翁评杜,多于虚字著眼,亦小小间架耳,于杜诗实无所解。姑举此以例之。
入门集卷一百九○读杜二笺(上)
《读杜小笺》既成,续有所得,取次书之,复得二卷。侯豫瞻自京都府归,携《杜诗胥钞》,已成帙矣。无盟过吴门,则曰:《寄卢小笺》尚未付邮筒也。德水于杜,别具手眼,余言之区区者,未必有当于德水,宜无盟为我藏拙也。子好意思《和舂陵行》序曰:“简知我者,不必寄元。”余窃取斯义,题之曰《二笺》而刻之。甲戌九月,谦益记。
(行次昭陵)
往者灾犹降,难民喘未苏。指麾安率土,荡涤抚洪炉。
班固《东都赋》曰:“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东谈主致诛,宇宙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一火,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旷野厌东谈主之肉,川谷流东谈主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东谈主号而上诉,天主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持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明显坚苦,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定都河、雒,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修起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右班赋序建武鼎新之事,几二百言。此诗以二十字隐括无遗词。古东谈主夺胎换骨之妙,最宜深味,故详著之于此。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东谈主弓箭各在腰。耶娘太太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栏谈哭,哭声直上干云表。谈傍过者问行东谈主,行东谈主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鏖战,被驱相似犬与鸡。
长辈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本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东谈主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此为南诏之师而作也。天宝十载,鲜于仲通讨南诏,丧师于泸南。杨国忠掩其败状,反以捷闻。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东谈主莫肯应募。国忠遣御史分谈捕东谈主,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太太送之,场所哭声振野。此诗篇首直叙其事,而设为征东谈主问答之辞。“君不闻”以下,米兰言山东二百州,皆以征伐之苦,绎骚至此,不独南诏一役为然,故曰“役夫敢申恨也”。“且如”以下,言虽为土著之民,而田里荒凉,租税无所从出,亦未免于去世,不独征东谈主也。“君不见”以下,举青海累年之故事,以明征南之必不返为可痛也。不言征南之苦,而言山东、关西、陇右,其词哀苦而不迫如斯。一则曰“君不闻”,一则曰“君不见”,有诗东谈主呼祈父之意焉。是时国忠方贵盛,未敢斥言之,故杂举河、陇之事,错互其词,若不为南征而发者,此作家之深意也。
(洗戎马)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
氏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尽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饣委肉蒲萄宫。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念念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
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
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
芳华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华绕。鹤驾彻夜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
巴高枝儿势莫当,世界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
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张公一世江海客,身长九尺男子苍。
征起适遇风浪会,扶颠始知筹策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谈诸山得银瓮。
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东谈主解撰《河清颂》。田家看看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
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念念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河汉,净洗甲兵长不消?
《洗戎马》,刺肃宗也。刺其不成尽子谈,且不成信任父之贤臣甚至太平也。首序中兴诸将之功,而即继之曰,已喜皇威清海岱,常念念仙仗过崆峒。崆峒者,朔方回銮之地。常备不懈,所谓愿君无忘其在莒也。两京归附,銮舆归正。紫禁依然,寝门无恙。整顿乾坤,皆二三豪俊之力,于灵武诸东谈主何与?诸东谈主侥天之幸,巴高枝儿,化为侯王,又欲开猜阻之隙,建终点之功,岂非所谓贪天功合计己力者乎?斥之曰“汝等”,贱而恶之之辞也。当是时,内则张良娣、李辅国,外则崔圆、贺兰进明辈,皆逢君之恶,忌疾蜀郡元从之臣。而玄宗旧臣,遣赴行在,一时物望最重者,无如房、张镐。既以进明之谮罢矣,镐虽继相而旋出,亦不成久于其位,故章末谆复言之。“青袍白马”以下,言能终用镐,则扶颠筹策,太平之效,不错坐致,如斯望之也,亦忧之也,非寻常颂祷之词也。“张公一世”以下,独详于张者,已罢矣,犹望其专用镐也。是时李邺侯亦先去矣,泌亦、镐一流东谈主也。泌之告肃宗也,一则曰陛下家事,必待上皇,一则曰上皇不来矣。泌虽在肃宗掌握,实乃心上皇。之败,泌力为缓助,肃宗必心疑之。泌之力辞还山,以逃难也。镐等终用,则泌亦当复出,故曰隐士休歌《紫芝曲》也。两京既复,诸将之能事毕矣,故曰“整顿乾坤济时了”。收京之后,洗戎马甚至太平,此贤相之任也。而肃宗以谗猜之故,不成信用其父之贤臣,故曰“安得壮士挽河汉,净洗甲兵常不消?”盖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呜呼!伤哉!公以上疏救房,自拾获移官,流寇剑外,毕生颓唐。此其一世出作事君交友之大节,此后世稀奇知之者。则以房之生平为唐史磨灭,而肃宗之逆状,隐而未暴故也。史称登相位,夺将权,聚好坏之徒,败军旅之事。又言其高谈虚论,招纳客东谈主,因董庭兰以招纳货贿,若以周行具悉之诏为金科玉条者。以宰相自请讨贼,可谓之夺将权乎?刘秩固不足当曳落河,王念念礼、严武亦可谓好坏之徒乎?食客受赃,不宜见累,肃宗犹不成非张镐之言,而史顾以此坐乎?请循本而论之:肃宗擅立之后,疑惑其父,因而疑惑其父所遣之臣,而其尤也。贺兰进明之谮曰:“昨于南朝为圣皇制置世界,于圣皇为忠,于陛下则非忠。圣皇于陛下何东谈主也?而敢以忠不忠为言,其仇雠视父之心,进明深知之矣。”李辅国之言曰:“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六军将士,尽灵武元勋,皆反仄不安。与镐执政,岂止十玄礼、百力士!肃宗岂尝斯须忘之?是故之求将兵,知不安其位而以危事自效也。许之将而又使中东谈主监之,不欲其专兵也,又使其进退不得放肆也。败兵之后不即去,而以琴客之事罢,俾正衙标谤以秽其名也。罢而相镐,不得片刻从东谈主望也。五月相,八月即出之河南,不欲其久于内也。六月贬而五月先罢镐,汲汲乎就怕Θ之不尽也。败师而罢,镐有功而亦罢,意不在乎功罪也。自汉以来,钩党之事多矣,未有东谈主主自钩党者,未有东谈主主钩其父之臣合计党而文致罪过、榜之朝堂、以明欺世界后世者。六月之诏,岂不大异哉!肃宗之事上皇,视汉宣帝之于昌邑,其心内忌,不止过之。幽居西内,辟谷成疾,与主父之探爵何异?移仗之日,玄宗呼力士曰:“微将军,阿瞒几为兵死鬼矣。”论至于此,当与商臣、隋广,同服上刑,许世子止,岂足谈哉?唐史有隐于肃宗,归其狱于辅国。此后世读史者无异辞。司马公《通鉴》乃特书曰:“令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呜呼!斯岂李辅国所谓匹夫之孝乎?何儒者之易愚也?余读杜诗,感鸡鸣问寝之语、考信唐史房被谮之故,故连累书之如斯。
(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
当家三韩外,昆仑万国西。建标天地阔,诣绝古今迷。
气得伟人迥,恩承雨露低。相门清议众,儒术大名都。
轩冕罗天阙,琳琅识介。伶官诗必诵,夔乐典犹稽。
健笔凌《鹦鹉》,锋莹鹈。友于皆挺拔,公望各端倪。
通籍逾青琐,亨衢紫泥。灵虬传夕箭,归马散霜蹄。
能事闻重译,嘉谟及远黎。弼谐方一展,班序更何跻?
适越空颠踬,游梁竟惨凄。谬知终画虎,微分是醯鸡。
萍泛无休日,桃阴想旧蹊。吹嘘东谈主所羡,腾踊事仍暌。
碧海真难涉,青云不可梯。顾深惭考研,才小辱扶携。
槛束哀猿叫,枝惊夜鹊栖。几时陪羽猎?应指钓璜溪。
“当家”、“昆仑”,指秦皇、汉武也。秦皇之求当家,汉武之穷昆仑,皆为天地古今阔毫不可致之事,岂如玄宗使张均取妙宝真符于宝仙洞往而旋获乎?均以此取幸于玄宗,故曰:“气得伟人迥,恩承雨露低”也。“当家”四句,隐然借秦皇、汉武以讽玄宗之求仙,亦讽均欠妥以求仙得幸也。“相门”以下,言均之家世如斯,遭际如斯,声望如斯,岂不不错自致公辅?何事以求仙幸进耶?投赠之诗,托讽深厚如斯。其意切则其词愈婉,此风东谈主之指也。“适越”以下,自陈其颠踬,又教均以大臣之谈,当为国求贤,欠妥以求仙凑趣东谈主主,非徒望之以荐引也。“应指钓璜溪”,以太公望自况,其自待亦不薄矣!
(收京)
交易甘衰白,海角正孤独。忽闻悲痛诏,又下圣明朝。
羽翼怀商老,文念念忆帝尧。叨逢罪己日,沾洒望青霄。
收京之时,上皇在蜀,已诰定行日。肃宗汲汲御丹凤楼下制,不成少待。李泌有言:“后代何故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乎?”此诗云:“忽闻悲痛诏,又下圣明朝。”盖讥之也。泌每言家事必待上皇,又为群臣草表致上皇东归,能调护两宫,故以商老许之。肃宗已即大位,而以商老羽翼为言,亦元结书太子即位之义也。玄宗内禅,故以帝尧称之。肃宗未尽东谈主子之礼,公所不与,故曰“忆帝尧”,皆混沌也。逢罪己之日,而沾洒青霄,其不诵而规可知矣。公诗言商老不一而足,曰“每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曰“日莫还歌《紫芝曲》,时危惨淡来悲风”。皆指泌也。其大意则于《赠韩谏议》诗发之。
(奉赠王中允)
中允申明久,如今契阔深。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
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
庾信《哀江南赋》曰:“大盗移国,金陵证明。”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以侯景拟禄山,以子山拟摩诘,可谓切当矣。曹公谓陈琳曰:“卿罪过孤一东谈主足矣,何至上及祖父?”那时从逆之臣,必有谤讪朝廷,供献符命,如玄宗之数张均,所谓与逆贼作权要官,毁阿奴三哥家事者。其视陈琳之于曹公,以敌国相訾,罪更不可言矣。维独痛愤赋诗,闻于行在,故曰“不比得陈琳”也。维既阳不受伪署,一病三年。肃宗复责授中允,故曰:“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其于郑虔则曰:“可念此翁怀直谈,也沾新国用轻刑。”皆讥肃宗政刑之欠妥也。
(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
衡岳啼猿里,巴州鸟谈边。故东谈主俱不到,谪宦两酣畅。
斥地乾坤正,隆替雨露偏。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
秉钧方目下,铩翮再联翩。禁掖一又从改,微班性命全。
贾笔论孤愤,严诗赋几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世东谈主传。
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浦鸥防碎首,霜鹘不空拳。
严武之贬,已见于贬房之制。而贾至以中书舍东谈主出守汝州,《旧书》不载,他皆无可考。此诗云:“秉钧方目下,铩翮再联翩。”知至与公及武,后先贬官也。按十五载八月,玄宗幸普安郡,下诏制置世界,此诏实出至手。此事房疏远,而至当制。贺兰之谮已入,至安能一日容于朝廷?将贬而至先出守,其坐党明矣。至父子演纶,受知于玄宗。肃宗深忌蜀郡旧臣,其再贬岳州,虽坐小法,亦以此故也。“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盖等用事,则必将援用至、武,故其贬也,亦联翩而去。“贝锦”以下,虽移官州郡,而以忧谗畏讥相戒,未能一日安枕也。公送至出守诗:“西掖梧桐树。”不堪迁谪之感。太白亦云:“圣主恩深孝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不错互见。
(高都护骢马行)
安西都护胡青骢,声价然来向东。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东谈主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伟貌未受伏枥恩,猛气犹念念战场利。
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谈?
此诗惊叹骢马之失所也。此马产于青海,转战交河,岂自知功成之后,羁绁豢养,管制其伟貌猛气,而垂头受伏枥之恩。纵使声价然,倾城掣电,岂其万里流血之志乎?“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谈?”横门者,长安走西域之谈也。廉颇、马援据鞍跃马,与老骥之骧首嘶风,亦何故异?曰“为君老”,有感愤之念念焉。愿终惠养,不错为感德,而未不错为亲信也。《瘦马行》为房次律而作。胡青骢,或云为哥舒翰也。
(潼关吏)
哀哉潼关吏,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初,哥舒翰请信守潼关,郭子仪、李光弼亦谓潼关雄兵唯应固守,不可轻出。玄宗信国忠之言,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而出。关联词潼关之失守,岂翰之罪哉!潼关之陷,陈涛之再败,其罪皆在于趣战者,故曰“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又曰:“安得附书与我军,忍待来岁莫急遽。”此不错为千古用中东谈主监军之戒。
(遣兴)
府中罗旧尹,沙谈尚依然。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东坡曰:“明皇虽诛萧至忠,然甚怀之。”侯君集云:“蹉跌至此。”至忠亦蹉跌者耶?故子好意思亦哀之,案:萧至忠未始官京兆尹,欠妥曰“萧京兆”。若以萧望之比至忠,则望之为左冯翊,未始为京兆也。天宝八年,京兆尹萧炅坐赃降级汝阴太守,史称其为林甫所厚,为国忠诬奏谴逐,则所谓“萧京兆”,盖炅也。炅先代裴耀卿为转运使,又拜河西节度使,尝击吐蕃于白草。姚汝能《安禄山行状》云:萧炅为河南尹,以赃坐牢。林甫佐之,特与转太府卿。不多,拜京兆尹。高力士权移将相,炅亲附之。其事亦详《旧书 吉温传》中,所谓“赫赫萧京兆”者,亦可想见。唐京兆尹多宰相私东谈主,相与附丽,若炅与鲜于仲通辈皆是。故曰“府中罗旧尹,沙谈尚依然”也。故为东谈主所羡,今为东谈主所怜。用汉成帝时儿歌,哀之亦刺之也。仲通附国忠,旋亦见逐。此诗虽刺炅,亦以讽仲通也。世所传《志林》及诗话等书,多后东谈主假托。此盖非东坡之言也。
(秦州杂诗)
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好天养片云。
野东谈主矜险绝,水竹会瓜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好天养片云”,吴季海本作养,他本皆作卷。好天无云,而养片云于谷中,则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泽多藏育,山川出云,皆叶养字之义。“养”字似新而实稳,是合计佳。如以尖新之见取之,此一字,却不知增诗家几丈魔矣。
(定都)
难民未苏息,胡马半乾坤。议在云台上,谁扶黄屋尊?
定都分魏阙,下诏辟荆门。恐失东东谈主望,其如西极存?
时危当雪恨,计大岂轻论。虽倚三阶正,终愁万国翻。
牵裾恨不死,漏网辱殊恩。永负汉庭哭,遥怜湘水魂。
酷寒客江剑,随事有田园。风断青蒲节,霜埋翠竹根。
衣冠空穰穰,关辅久昏昏。愿枉长安日,色泽照北原。
此诗因建南都而纪念念分镇之事,终以房之议为是也。牵裾以下,追叙移官之事,盖公之移官以救,而之得罪以分镇,故连累及之也。是岁七月,上皇移幸西内。九月,置南都于荆州,革南京为蜀郡。一置一革,汲汲然欲反其父之所为,非尽为形胜也。公肉痛之而不敢讼言,故曰“虽倚三阶正,终愁万国翻”。“愿枉长安日,色泽照北原”。定、哀之微词如斯。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恻隐后主还祠庙,日莫聊为《梁父吟》。
黄鹤曰:吐蕃陷京师,立广武王承宏为帝。郭子仪复京师,乘舆归正,故曰“北极朝廷终不改”。言吐蕃虽立君,终不成改命也。此说良是。“西山寇盗”,盖指吐蕃,若以剑南西山之事言之,而曰“朝廷终不改”,则迂而毋庸矣。“恻隐后主还祠庙”,殆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鱼朝恩致蒙尘之祸,而托讽于后主之用黄皓也。“日莫聊为《梁父吟》”,伤时恋主,而自高亦在其中。其兴寄微婉,一句而包数义如斯。
(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
论文到崔苏,指尽活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进丽。
口舌张相国,相扼一危脆。争名古岂然,要津不闭。
例及吾家诗,旷怀埽氛翳。激昂嗣真作,慨气玉山桂。
钟律俨高悬,鲸鲵喷迢,坡也青州血,芜没汶阳瘗。
哀赠竟冷酷,恩波延揭厉。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
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
自此至篇末,学者多苦其死心不属。吾谓论文以下,论其文也。杨、李、崔、苏,邕同期文笔之士。邕之论文也,叹崔、苏之已逝,伏盈川而夷特进,与燕公之论相合。燕公首推盈川,次及崔、李,世皆叹其口舌之当。何至于邕,则相扼不少贷?盖崔、苏已卒读,而邕独与说争名,说虽忌刻,亦邕之露才扬己,有以取之。卢藏用是甚至戒于干将莫耶也。“要津不闭”,用《老子》《谈经》之言,言邕之不善闭也。“例及”以下,论其诗也。邕之诗不错相继吾祖《六公》之篇,不错追配嗣真之作,所谓“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也。膳部之没也,李峤以下请加命,武平一为表上之。邕既子孙如线,费事则旧客凝滞,感今念念昔,此是以不成自已于哀也。
(忆昔)
忆昔先王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阴山宠儿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
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赤子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
至令今上犹拨乱,劳身焦念念补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发兵整肃不可当。
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跣足随天王。
愿见北地傅介子,老儒不消尚书郎。
《忆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肃宗朝之祸乱,皆张后、李辅国为之。代宗在东朝,已身履其难。少属乱离,长于军旅。即位以来,焦心劳念念,祸犹未艾,亦不错少悟矣。乃复信任阉宦,夺子仪之兵柄,以召犬戎之难,此不亦童昏之尤者乎?公不敢斥言,故以《忆昔》为词。其次章则纪念念开元之全盛,而深叹其不可复见也。
(戏题寄上汉中王)
鲁卫弥尊重,徐陈略丧一火。空余枚叟在,应念早升堂。
开元十四年,上幸宁王宪宅,与诸王宴,探韵赋诗曰:“鲁、卫情先重,亲贤尚转多。”为宪之子,故曰鲁、卫弥尊重。即用明皇诗语也。刘会孟评此诗:“鲁、卫对无意,贵介之盛,客东谈主之感,其自叙亦在里许。”刘之无知妄论,一至于斯。而赵子尝犹称述之,岂相似哉!
(诸将)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碰杯。
杜鸿渐入成都,以军政委崔宁,日与僚属纵酒高会,故曰“军令分明数碰杯”。纪念念严武之军令,实暗讥鸿渐之日饮不事事,有愧于持节而辜主恩也。《八哀诗》于严武则云:“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不错相互解说。
(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
一德兴王后,孤魂久客间。
房相玄宗,建分镇讨贼之议,首定兴复之策,故以一德兴王许之。以贺兰进明之谮,为肃宗所恶,几致伊生婴﹃之祸,故以伊尹比之,寓意于玄、肃父子之间,亦微词也。
(舍弟不雅自蓝田迎太太到江陵因寄)
庾信罗含皆有宅,春来秋去作谁家?短墙若在从衰草,乔木如存可假花。
卜筑应同蒋诩径,为园须似邵平瓜。频年病酒开丝毫,弟劝兄酬何怨嗟?
庾信、罗含之宅虽在荆州,所谓信好意思非吾土也。譬诸巢燕,“春来秋去”,是不错为家乎?“短墙”、“乔木”,指秦中之故居也。蒋诩隐杜陵,邵平隐青门,皆公故里之东谈主老于田园者,非泛指寻常隐沦也。“弟劝兄酬”,言归秦之乐也。旧注不解,合计念念卜居荆南,踵庾信、罗含之迹,失之远矣。
(折槛行)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青襟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
千载少似朱云东谈主,至今折槛空嶙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
永泰元年,代宗命裴冕等十三东谈主于集贤殿待制,以备相关,盖亦效贞不雅时瀛洲学士之意。独孤及上疏,合计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故曰:“秦王学士时难羡。”叹集贤待制之臣,不足贞不雅之盛时也。次年国子监释奠,鱼朝恩帅六军诸将听讲,子弟皆服贵人为诸生。朝恩遂判国子监事。集贤待制之臣,不成救正,故曰:“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言训导陵夷,而中东谈主子弟得以横行也。那时大臣缄口饱食,效师德之畏逊,而不成继宋之忠谠,故以“折槛”为讽。言集贤诸臣,自无魏、宋辈耳,未可谓朝廷不成容直如先皇也。
(戏为六绝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东谈主嗤点流传赋,不觉先哲畏青年。
杨王卢骆那时体,好坏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长时流。
纵使卢王操文字,劣于汉魏近《风》《骚》。龙灯谜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不薄今东谈主爱古东谈主,清辞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都梁作后尘。
未及先哲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精致,转益多师是汝师。
作诗以论文,而题曰《戏为六绝句》,盖寓言以自况也。韩退之之诗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好笑不自量。”关联词当公之世,群儿之谤伤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发其意。嗤点流传,好坏为文,皆暗指并时之东谈主也。一则曰尔曹,再则曰尔曹,正退之所谓群儿也。卢、王之文劣于汉、魏,而能江河长时者,以其近于《风》《骚》也。况其上薄《风》《骚》而又不劣于汉、魏者乎?“凡今谁是出群雄?”公是以自封也。“兰苕”、“翡翠”,指那时研揣声病,寻摘章句之徒。“鲸鱼”、“碧海”,则所谓浑涵汪洋,千汇万状,兼古东谈主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谓横空盘硬,妥帖排,垠崖崩豁,乾坤雷良者也。论至于此,非李、杜谁足以当之?而他东谈主有不怃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东谈主以下,惜时东谈主之是古非今,不知别裁而正告之也。都、梁以下,对屈、宋言之,皆今东谈主也,盖曰:“吾岂敢以才力出群而妄自满大乎?”于古东谈主则爱之,至今东谈主则不敢薄,期于清辞丽句,必与古东谈主为邻则可耳。今东谈主目长足短,自谓窃攀屈、宋,而转作都、梁之后尘,不亦伤乎!则又正告之曰:今东谈主之未及先哲,无怪其然也。以其递相祖述,沿流失源,而不知谁为之先也。《骚》《雅》有真《骚》《雅》,汉、魏有真汉、魏。等而下之,至于都、梁、唐初,靡不有真神态焉。舍是则皆伪体也。别者,区别之谓;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别裁伪体,则近于《风》《雅》矣。自《风》《雅》以下至于庾信、四子,孰非我师?虽欲为嗤点好坏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转益多师是汝师”。呼之曰“汝”,所谓“尔曹”也。哀其身与名俱灭,谆谆然呼而寤之也。题之曰“戏”,亦见其通怀商榷,不欲先入之见,后东谈主知此意者鲜矣!
入门集卷一百十○读杜二笺(下)
(收京)
仙仗离丹极,妖星照玉除。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
屈汾阳驾,聊飞燕将书。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
此诗盖深惜玄宗西幸,不虞有灵武之事,遂失大柄,而讳言以伤之也。“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言玄宗之西巡逃一火,出于不得已,而非有失国之罪,致其子之代立也。“(屈汾阳驾”,言西幸之为出,不应遂然丧其世界也。“聊飞燕将书”,言禄山使哥舒招诸将,而诸将不从,知禄山之窝囊为也。“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言玄宗当归奉七庙,与万方鼎新。肃宗乃汲汲御丹凤楼下制册称上皇,玄宗自此绝临御之望矣。故次章有忽闻沾洒之痛焉。
汗马收宫阙,春城铲贼壕。赏应歌《大杜》,归及荐樱桃。
杂虏横戈数,元勋甲第高。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
玄宗以至德二载十二月至自蜀郡,公望其复登大位,奉事七庙。而肃宗不循子谈,来岁亲享太庙,玄宗退居兴庆宫久矣。故曰“归及荐樱桃”,盖伤之也。是时加封元从元勋,皆不出于上皇,故曰“赏应歌《大杜》”,亦微词也。“甲第”论功,“万方”送喜,此收京之盛事,岂知公独特一东谈主向隅之感乎?杨盈川曰:“匈奴未灭,甲第何高?”此语于元勋亦有讽也。
(咏怀遗迹)兄弟之间见伊吕,指麾若定失萧曹。
张辅《乐葛优劣论》:孔明包文武之德,文以宁内,武以折冲。殆将与伊、吕争俦,岂徒乐毅为伍哉!崔浩与毛循之论曰:“亮之相刘备,当九有容或之会,好汉激越之时,君臣相得,鱼水为喻,而不成与曹氏争世界,委弃荆州,退入巴、蜀,诱夺刘璋,伪连孙氏,守穷高低之地,僭号边夷之间,此策之下者,可与赵佗为偶,而合计萧、曹亚匹,不亦过乎?”谓寿贬亮,非为造作。此诗二语,括张、崔二氏之论而折衷之,是以伸辅之公言,而抑浩之党陈寿也。公诗每希风孔明,其托寄远矣。
(自平)
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构兵密。
蛮溪豪族小动摇,世封刺史非时朝。蓬莱殿前诸主将,才如伏波不得骄。
此诗言唐盛时搞定蛮夷之法,而戒中官之惹事也。太宗时,溪洞蛮夷来归顺者,皆授以刺史,不以时朝,比于内诸侯,姑务羁縻费事。“蛮夷豪族小动摇”,言其小小蠢动,朝廷置之不问也。“世封刺史非时朝”,不责以时朝岁贡之礼也。如斯则蛮夷率俾,虽有伏波之将,不得惹事于外夷也。“蓬莱殿前诸主将”,指中官掌禁军者而言。是时太监吕太一大掠广州,以收珠阻乱。《诸将》诗云:“南海明珠久孤独。”亦谓此也。
(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简文帝《草堂传》曰:汝南周,昔经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怀,乃于钟山雷次宗学馆立寺,因名草堂,亦号山茨,所谓草堂之灵也。李德裕《益州五长史真记》曰:益州草堂寺列画前史一十四东谈主。注引《成都记》云: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草堂寺自梁有之,故德裕记又云:精舍甚古,貌像将倾。甫卜居浣花里,近草堂寺,因名草堂。志云:寺枕浣花溪,接杜工部旧居草堂,俗呼为草堂寺。此大误也。本传云: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卜居》诗:“浣花活水水西头。”《狂夫》诗:“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堂成》云:“背郭堂成荫白茅。”《西郊》诗:“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怀锦水居止》诗:“万里桥南宅,百花潭北庄。”关联词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鸡坊外,万里桥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百不获一可考。陆放翁云:“少陵有二草堂,一在万里桥西,一在浣花。”万里桥印迹不可见,放翁在蜀久,无容有误。然少陵在成都,实无二草堂也。
(杜鹃)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
《东坡外集》载《辨王谊伯论杜鹃》云:子好意思盖讥那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严武在蜀,虽横敛薄情,而实资华夏,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擅军旅,绝贡赋以自固,如杜克逊在梓州,是“东川无杜鹃耳”。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其尊君者为有,怀贰者为无,不在夫杜鹃真有无也。案杜克逊事,《新旧》两书俱无可考。严武在东川之后,节制东川者,李奂、张献诚也。其以梓州反者,段子璋也。梓州刺史见杜集者,有李梓州、杨梓州、章梓州,未闻有杜也。既曰讥那时刺史,不应以严武并排也。逆节之臣,前有段子璋,后有崔旰、杨子琳,欠妥舍之而刺涪、万之刺史微不可考者也。所谓杜克逊者,既不见史传,则亦不实一火是之流,出后东谈主伪撰耳,其文义舛讹鄙倍,必非东坡之言。世所传《志林》诸书,多出妄庸东谈主假托,如伪苏注之类,而无识者误编之逢迎也。黄鹤本载旧本题注云:上皇幸蜀还,肃宗用李辅国谋,迁之西内,上皇悒悒而崩。此诗感是而作。详味此诗,仍以旧注为是。
(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
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鲍钦止注引《传灯录》云:北宗神秀禅师,其门东谈主普寂立其师为六祖,而自称七祖。李华《大德云禅师碑》:自菩提达摩降及大禅师,七叶相承,谓之七祖。心法传示,为最上乘。又《中岳越禅师记》:摩诃达摩七叶至大禅师。按《旧书》神秀弟子普寂,号大禅师,则所谓七祖者大也。而此诗之意否则。自南北分宗,荷泽会序派别,从如来下西域震旦凡六祖。房作《六叶图序》,于是曹溪之禅法大行。北宗门东谈主,遂立其师为六祖,以攘曹溪之统。大以中宗制统神秀法众,都城宣教,二十余年。如卢奕者,咸附寂以排会,故有七祖之称,而识者或未之许也。公盖与房次律辈咸归心于南宗者,故曰“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身之所许者如斯,心之所求者如斯,其归心于曹溪可知矣。大鉴之门,付嘱最亲,称孔门之颜子者,无如荷泽。法嗣最广,称曹溪之冢子者,无如南岳,皆不称七祖。曹溪之后,南岳、青原,是分五家,斥荷泽为知解宗徒,亦不称七祖。独孤及《三祖碑》云:能公退老于曹溪,其嗣无闻。秀公传普寂,徒弟万,升堂者六十三。盖大鉴之后,衣止不传,亦不立七祖,其师门之律举例斯,是以息斗诤于北宗,定师传于五叶也。故曰“门求七祖禅”,又曰余亦师粲、可。公之为诀窍眼目者微矣。
(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
四登会府地,三掌华阳兵。
按:《旧书 严武传》:武初以御史中丞出为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使,再拜成都尹兼御史医师,充剑南节度使,三迁黄门侍郎,拜成都尹,充剑南节度等使。杜诗所谓三掌华阳兵,主恩前后三持节者是也。惟史于武传不记其迁拜出镇之岁月,而两川之分合,《新》《旧》书志、表与诸书各异,莫能归一。余详考之,两川之分也,《旧书 地舆志》云:至德二载十月,玄宗驾回西京,改蜀郡为都府,长史为尹,又分剑南西川、东川各置节度使。《新书 方镇表》亦同。而《唐会要》则云:上元元年二月,分为两川。《会要》误也。先是称剑南节度,至是更号西川节度兼成都尹。乾元二年,以裴冕为之令。两川分于上元,则裴冕何得先兼成都尹乎?武传载上皇诰合剑两川为沿途。余谓合两川非上皇诰,而分两川乃上皇诰。盖西内之后,上皇之诰不行久矣。此史误也。《图经》云:至德二载,明皇幸蜀,始分剑南为东西二川,西川治益州,东川治梓州。此其证也。武以乾元元年六月贬州刺史,未久而节度东川。上元二年,段子璋反,东川节度使李奂败奔成都。武自东川入朝,当在奂前。关联词武之初镇,盖在乾元、上元之间也。两川之合也,《旧书》志合计广德元年,《新书》表合计广德二年,《唐会要》则以广德二年正月八日。盖皆在武三镇之时。《旧书》武传云:上皇诰以剑两川合为沿途,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医师,充剑南节度使。则合两川在武再镇之日。余谓《旧书》武传是,而志表诸书皆非也。案《高传》:剑南自玄宗还京后,于绵、益二州各置一节度。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论》之疏奏,不纳。后绵州副使段子璋反,崔光远不成戢军,以代光远为成都尹、剑南西川使。以传考之。论罢西川节度,乃在子璋未反之前。及子璋反,李奂败,而光远不成兼制东川,故朝廷用前论,合两川为一而罢东川也。光远之罢也,武实代之。武召入,以代。失西山三州,又以武代。实代武,而武又代,谓代光远者误也。赵《玉垒记》曰:上元二年,东剑段子璋反,李奂走成都,崔光远命花惊定平之,纵兵剽掠士女,至断腕取金,监军按其罪。冬十月恚死。其月,廷命严武。此武代光远之证。宝应元年,杜有《严中丞见过》诗曰:“川合东西瞻使节。”系曰:自东川除西川,呼吁两川都节制。此武再镇时合两川之证也。李奂虽重有节度,亦不成久于东川,何自奂后直至张献诚,无一东谈主除东川者乎?故曰《旧书》武传是而他皆非也。若大历初复分两川,《旧书》云:在崔宁镇蜀之后。而《方镇表》合计元年。《会要》及卢求《成都记序》合计二年正月。按元年杜鸿渐表张献诚以山南西谈兼领东川,至二年而始定。此又当以《旧书》《会要》为是也。《旧书》既失之不详,多所抵挡,而《通鉴》则尤为舂驳,武之初镇,《通鉴》既失载,而再镇则载于宝应元年六月,是年四月,召武入朝二圣山陵,为修谈使。却云六月出镇,七月徐知谈反,以守剑阁,武九月尚未出巴。故杜有何路出巴山之句。而云知谈守重要拒武,武不得进。何背缪之甚也?胡三省泥于《通鉴》,乃云武只再镇剑南。《唐书》盖因杜诗,致有此误。则症结更不可言矣。谨书之以俟博闻者。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鲁、黄鹤辈叙《杜诗年谱》,并云开元二十五年后客游都、赵,从李白、高适过汴州,登吹台,而引《壮游》《昔游》《遣怀》三诗为证。余考之非也。以杜集考之,《赠李十二》诗云:“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则李之遇杜,在天宝三年乞归之后,然后同为梁园、泗水之游也。东都《赠李》诗云:“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李阳冰《草堂集序》云:皇帝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谈于都州紫极宫。曾巩序云:白,蜀郡东谈主,初隐岷山,出居湖、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都、鲁,居徂来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召见,合计翰林供奉。顷之,分歧去。北抵赵、魏、燕、晋,西陟、岐,历商于至洛阳,游梁最久。复之都、鲁,南浮淮、泗,再入吴,转涉金陵,上秋浦,抵浔阳。记白游梁、宋、都、鲁在罢翰林之后,并与杜诗合。《鲁城北同寻范十隐居》诗:“不肯论簪笏,悠悠沧海情。”亦李去官后作也。《遣怀》云:“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昔游》云:“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壮游》则云:“纵容都、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在都、赵则云苏侯,在梁、宋则云高、李,其一又游固区以别矣。苏侯注云:监门胄曹苏预,即源明也。开元中,源明客居徐、兖,天宝初举进士,诗独举苏侯,知杜之游都、赵在开元时,而高、李不与也。以李集考之,《书情》则曰:“一旦去京国,十载游梁园。”《梁园吟》则曰:“我浮黄云去京关,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此去官后游梁、宋之证,与杜诗合也。《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则云:“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已经为近臣。屈平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则曰:“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言石路途,重有金樽开?”此知李游单父后,于鲁郡石门与杜别也。单父至兖州二百七十里,盖公辈游梁、宋后,复至鲁郡,始言别也。以高集考之,《东征赋》曰:“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楚以超忽。望君门之悠哉,微介绍以效拙。姑不隐而不仕,宜其漂沦而播越。”甲申为天宝三载,盖解封丘尉之后,仍游梁、宋,亦即李去翰林之年也。《登子贱琴堂赋诗序》曰:“甲申岁,登《子贱琴堂》。”即杜诗所谓晚登单父台也。以其时考之,天宝三载,杜在东都,四载在都州,斯其与高、李游之日乎?李、杜二公先后游迹如斯。年谱症结,不不错不正。段柯古《酉阳杂俎》载尧祠别杜补阙之诗,以谓别甫,则宋东谈主已知其误矣。
(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馑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
《旧书》本传,甫游衡山,寓居耒阳,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元稹《墓志》:“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公卒于耒阳,殡于岳阳,史、志皆可考证。自吕汲公《诗谱》不解旅殡之义,以谓是年夏还襄、汉,卒于岳阳。于是王得臣、鲁、黄鹤之徒,纷纷聚讼,谓子好意思未始卒于耒阳,又牵引回棹等诗,合计是夏还襄、汉之证。案史,崔宁杀郭英,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此大历三年也。是年至江陵,移居公安,岁暮之岳阳,来岁之潭州,此于诗可考也。大历五年夏,避臧之乱入衡州。史云:溯沿湘流、衡山,寓居耒阳以卒。《明皇杂录》亦与史合,安得反据《诗谱》而疑之?其所引《登舟》《归秦》诸诗,皆四年秋冬潭州诗也,断不在耒阳之后。《回棹》诗有“衡岳蒸池”之句,盖五年夏入衡,苦其炎,念念回棹为襄、汉之游而不果也。此诗在耒阳之前明矣,安可据为北还之证乎?以诗考之,大历四年,公终岁居潭。而诸谱皆云是年春入潭,旋之衡,夏畏热,复还潭,则又误认《回棹》诗为是年作也。作年谱者臆见量度,遂奋笔而书之,其不可为典要如斯。吾断以史志为正,曰:子好意思三年下峡,由江陵、公安之岳,四年之潭,五年之衡,卒于耒阳,殡于岳阳。其他支离傅会,尽削不载可也。当逆旅憔悴之日,涉旬不食,一饱无时,牛肉白酒,何足合计诟病,而杂然起为公讳?至若刘斧之《摭遗》演义,韩退之、李元宾之伪诗,三尺稚童皆知笑之。而诸东谈主相互驳正,合计能事,何足谈哉!
(注杜诗略例)
吕汲公大防作《杜诗年谱》,以谓顺次其出处之岁月,略见其为文之时,得以考其辞力少而锐,壮而肆,老而严者如斯。汲公之意善矣,亦能够言之耳。后之为年谱者,编年系事,相互排缵,梁权谈、黄鹤、鲁之徒,用以编次后先,年经月纬,若亲与子好意思游从,而藉记其笔札者。其无可援据,则穿凿其诗之一言半辞,而曲为之说,其亦近于愚矣。今据吴若本识其大略,某卷为天宝未乱作,某卷为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某纷乱失次者,略为诠订。而诸家曲说,一切削去。
子好意思集皆天宝以后之作,而编诗者系某诗某诗于开元,仍《年谱》之讹也。子好意思与高、李游梁、宋、都、鲁在天宝初太白放还之后,而《谱》系于开元二十五年,故诸家因之耳。旧史载高适代崔光远为成都尹,《谱》合计摄也,遂大书于上元一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适摄成都。唐制,节度使阙,以行军司马摄知军府事,未闻以刺史也。元微之《墓志》载嗣子宗武,《谱》以宗文为早世也,遂大书于大历四年曰:夏,复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序》,子好意思卒读后,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类,则愚而近于妄矣。
杜诗昔号千家注,今虽不可尽见,亦略具于诸本中。大抵芜秽舛陋,如出一辙。其彼善于此者三家。赵次公以笺释词句为事,姿色单窘,少所发明,其失也短。蔡梦弼以捃摭子传为博,泛滥舂驳,昧于持择,其失也杂。黄鹤以校阅史鉴为功,支离割剥,罔识指要,其失也愚。余于三家,截长补短,略存什一费事。
注家错缪,不可整个,略举数端,以资隅反:
一曰:伪托古东谈主。世所传伪苏注,即宋东谈主《东坡事实》。朱文公云:闽中郑昂伪为之也。宋东谈主注太白诗即引伪杜注以注李,而类书多误引为故实。如《赠李白》诗:何当拾瑶草?注载东方朔《与友东谈主书》。元东谈主编《真仙通鉴》,本朝东谈主编《赤牍文书》并载入矣。洪容斋谓疑误青年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史拾获》,唐无此书,亦出诸东谈主伪撰。
一曰:伪造故事。本无是事,反用杜诗见句增减为文,傅往日东谈主之事,如伪苏注碧山学士之为张褒,一钱看囊之为阮孚,阴霾上面之为尝琮是也。蜀东谈主师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邻,则造杜华母命华与翰卜邻之事;焦遂五斗,则造焦遂口吃醉后雄谭之事。流俗相互引据,疑误弘多。
一曰:傅会前史。注家援用前史,真伪杂互。如王羲之未始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马;向秀执政本不任职,而曰继杜预镇荆。此类如盲东谈主瞽说,不知何所来自,而注家犹传之。
一曰:伪撰东谈主名。有本无其名,而伪撰以实之者。如卫八处士之为卫宾,惠、荀之为惠昭、荀珏,向乡之为向询是也。有本非其东谈主而妄引以当之者,如韦使君之为韦宙,马将军之为马,顾文学之为顾况,萧丞相之为萧华,己公之为都己是也。至昨年渝州杀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贼之名,而单复《读杜愚得》,遂系之于谱,尤为好笑。
一曰:改窜旧书。有援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宝樗蒲得卢,添“袒跣呼吁”四字,《赭白马赋》用“品骁腾”为句,而《蜀都赋》觞以缥青,一醉累月,断裂高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援用古诗而窜易者,如“庾信蒲城桑叶落”,改为“蒲城桑落酒”,陆机“佳东谈主眇天末”,改为“冷风起天末”也。此类文义违犯,大误后学,然而为之者亦愚且陋矣。
一曰:倒置事实。有往日事为后事者,如《白丝行》合计刺窦怀贞,萧京兆合计哀萧至忠是也。有以后事为前事者,如《悲青坂》而合计邺城之役,雍王节制而合计朱滔、李怀仙之属是也。
一曰:强释文义。如“掖垣竹埤梧十寻”,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长皆十寻。有此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饮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类皆足以疑误末学,削之不可胜削者也。
一曰:繁芜地里。如注龙门则旁引《禹贡》之龙门,不辨其在雒阳也。注土门、杏园,则概举长安之土门、杏园,不辩其在河南也。注马邑,则概举雁门之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诸家惟黄鹤颇知援据,惜其不晓抉择耳。
一曰:妄系谱牒。按唐《宰相世系表》,杜预四子,锡、跻、耽、尹。襄阳杜氏出自预少子尹。元稹《墓志》云:晋当阳侯下十世而生依。甫《祭远祖当阳君文》,称十三叶孙甫。甫为预之后,未知预四子谁为甫之祖。而旧谱以甫为尹之后,此何据也?唐《旧书 杜易简传》:易简,襄州襄阳东谈主。周硖州刺史叔毗曾孙。易简从祖弟审言。易简、审言,同出叔毗下,获嘉为甫高祖,即硖州之子也。《周书 杜叔毗传》:其先京兆杜陵东谈主也。徙居襄阳。祖乾光,都司徒右长史。父渐,梁边城太守。此世系之较然可考者也。以《世系表》推之,尹下六代为袭池阳侯洪泰,与乾光为行,洪泰生二子,祖悦、,与渐为行。,生三子,景仲、景秀、景恭,与叔毗为行。叔毗、景恭皆仕周,其子皆仕隋。叔毗之子为廉卿,则未知其为易简之祖欤?审言之祖欤?旧谱以叔毗为子,景仲、叔毗并系下,症结极矣。此不可不正也。颜鲁公撰《杜济神谈碑》,为征南十四代孙。甫有《示从孙济》诗,斯为合矣。《世系表》济与位同出景秀下,并征南十四代,而诗称从弟位,抑又何欤?宋东谈主谓《新唐宰相世系表》承用逐家支牒,多所缪误。欧阳公略不笔削,恐未不错表为据也。姑书之以俟博闻者。
宋东谈主解杜诗,逐字逐句,皆有比托。若伪苏注之解屋上三重茅,师古之解笋根蠢笨,尤为好笑者也。黄鲁直解《春日忆李白》诗曰:庾信止于崭新,鲍照止于俊逸,二家不成互兼长处。渭北地寒,故树有花少实;江东水乡,多蜃气,故云色驳杂。文学也是。欲与白细论此耳。洪驹父《诗话》:一老书生注杜诗云:儒冠上服,本乎天者亲上,以譬正人。纨绔下服,本乎地者亲下,以譬庸东谈主。鲁直之论,何故异于此乎?而老书生独以笑话,何哉?
杜集之传于世者,惟吴若本最为近古,它本不足也。题下及行间细字,诸本所谓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别注亦错出其间,余稍以意为区别,其类于自注者,用朱字,别注则用白字,从《本草》之例。若其字句异同,则壹以吴本为主,间用它本参伍焉。
宋东谈主词话以蜀东谈主《将进酒》为少陵作家。蔡梦弼诗注载王维画《子好意思骑驴醉图》,并子好意思断句诗。至于郑虔愈疟之说,宗文斧臂之戏,李不雅坟土之辩,韩愈摭遗之诗,皆委巷庸东谈主流传之语,正人所不谈也。饭颗山头一诗米兰体育官方网站,虽出于孟《顺次》,而以谓讥其死板,非通东谈主之谭也,吾亦无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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